自从那天晚上方铭落寞离场后,他一连几天都在躲避孟至。这一次孟至发出的消息仍旧石沉大海。
她点开方铭的微信名片,希望能发现蛛丝马迹。但除了她备注的“小方-开锁回收旧家具”以外,画面上没有任何值得注意的痕迹。他还是用本名作为微信名,黑白漫画作为头像,微信号码是LightTravel。孟至首次点进他的朋友圈,发现那里只有一条直线。
孟至转而给斯基打了视频,她们合计了半天,分析出各式各样的可能。斯基认为,孟至最后的那句回答在小方听来是一种委婉的拒绝,让他再回首猛然发现自己成了小丑,或许还为自己的零工身份而自卑,所以销声匿迹。
而孟至则说,大概是小方意识到她漂泊无定,担心她有一天会跟别人跑到南方打工,所以内心防线垮塌,行动还没有开始就已经退却。
斯基立刻抓着她的破绽追问道:“你担心他觉得你不安分?所以,其实你已经把他当成了发展对象?”
孟至竟回答不上来。她烦躁地拢了一把头发,说:“我每天都在琢磨下一步怎么赚钱,没想过太多别的事。”
“那你也没赚到钱啊。”
“我一定要做点不一样的。”孟至坚定地说,“我现在还没有最终决定,但我已经知道,我要做的和以前不同。”
斯基尽职尽责地说:“孟姐,你扯远了,现在说你的方师傅呢。”
“哦,这个好办。”孟至挥了挥手,“我直接问他。”
“啥?”斯基难以置信地说,“这么直接?那你还找我商量?”
孟至谄媚地笑着说:“这不是知道你想我了吗?我允许你觐见我。”
“滚。找你的小方去吧。”
放下电话之后,孟至又沉浸地微笑了一会儿。然后,她落回现实,笑容逐渐消失了。她沉静地盯着方铭的聊天界面看了一会儿,发出了一条信息:“我好像已经对你有了一点好感,但我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一直留在老家。”她还想说自己的生活里不止有恋爱,还有全部的自我,但她最终没有说。她不喜欢发太长的段落。
也就是发出这一句之后,孟至终于厘清了自己的心。她发现当她回忆起这些天的生活,除了墓园的寒气和燃烧的纸钱以外,与小方相处的时刻是仅有的温暖片段。那种温暖润物无声,以至于她几乎没有认真地感受过它的存在。
但一连几天过去,方铭都没有再回复她。孟至知道,这只能是她发出的唯一一次求证,是初次也是最后一次。以往的经验中,永远是其他男生追逐着孟至,孟至从来不知道被人晾在一边是这种感觉。但随即她又想到,似乎是自己先把方铭晾在一边,而他是一个高自尊的人。
她的团队长曾对她说,不要轻易和任何人闹掰,人情留一线,下次好见面。因此她不准备删除方铭,只是隐藏了方铭的对话框。
日复一日地去墓园工作,生活重新寂静下来。某一天,当她走在街上时,全城上空响起了九一八的防空警报声。在澄澈的蓝天下,汽笛鸣响持续不断,久久盘旋。这时她恰好经过一条林荫路,林荫路的西侧是马路,而东侧是一片树林。一只松鼠蹦跳着穿过草丛,隐入了茂盛的树木之间。黑土地辽阔得可以听见过去的回声。
孟至想起老孟曾给她讲过一个传闻轶事,相传C市电影厂当年拍电影时就地取材,抓了一只松鼠当配角。老孟还说松鼠这玩意气性大,如果它发现自己藏的松果被人偷了,就会气得吊死在树上,十分刚烈。她习惯性地摸出手机,想把这事告诉方铭,接着才想起他们断联了。
幸好她想到了水冰月,心中多少感到安慰。她把这笑话发给了水冰月。但掌管着两家店的水冰月每天非常忙碌,所以孟至加了一句:“先忙你的,有空再看着玩。”
当她收起手机,乘坐地铁站的扶梯徐徐下降时,她注意到旁边的上行电梯上站着一个人。那人一手举着口琴,正轻轻吹奏着。他的曲子刚一吹出来,就被风声和车声稀释了,从飘落的旋律中,孟至听出那是一首苏联风格的歌曲。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边走边吹口琴,事实上这条路上几乎没人注意到他。她突然想起了自己的吉他,上一次在珠三角弹吉他仿佛已经是上个世纪的事了。
回到家里,孟至找出了吉他,稍微调了调音,就试着弹起来。她弹的是《Meries》,这首歌的谱子她始终没有记熟,所以她弹得断断续续。
“我一度不知何为痛苦,
那时我相信永远,
相信所有事情都不会改变。
现在当我听到你的名字,
我的心就像十二月的冬天,
因为我无法自如地呼唤你,但我知道总有一天会实现。”
在心里,她唱出了歌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