吊车吊起了落日
    孟至一手扛着一个花圈走向告别厅时,衣兜里的手机震动了两下。她先把花圈安置在墙边,找齐顶端,调整挽联,这才掏出手机。此时手机已经又连续震动过十几下了。

    她心里略带忐忑,担心是青龙突然通知她,告别仪式要提前到一分钟后举行,你快把场地布置好吧。因为今天这家客户临时升级了套餐,现场布置方面增加了大量道具,她已经忙出了一身汗,但还有一半陈设尚未到位。

    幸好青龙并没有催她,方才的一系列连环震动起源于方铭。他一连发了五六条微信:

    “我今天,不用去干活。”

    “我琢磨着,去找你喝杯奶茶。”

    “你那天不是说,要请我喝一家很好喝的奶茶吗?”

    ……

    他火急火燎,好像马上就要以火箭的速度冲过来找孟至。

    孟至一头雾水,想不明白他为何突然来势汹汹。她一边跑向白虎那装满花圈的后车厢,一边对着手机风风火火地说:“等等我,我现在扛花圈呢,晚点回去找你。”

    一松手,语音发送成功。稍加思索,她又追加了一句:“大约中午十二点之前能忙完,我先回去洗个澡再叫你。”青龙几乎从不会让孟至留到最后,他每次在咸鱼下单五小时的订单,就严格将孟至的工作时间控制在五小时之内,为人十分讲究。

    然而,今天的收工时间比预计的要晚。上午接待的第二家客户是一对痛失独子的老人,老两口白发人送黑发人,看着逝者被推去火化后,就当场犯了心脏病。孟至掏出随身准备的速效救心丸,哗哗倒在他们的手心里,看着他们服入口中,又把他们架到了户外通风处,这才让两人的症状有所缓解。

    孟至带着他们领到骨灰,并且自作主张地跳过了给骨灰开光的环节。她不想让两个老人跟着她念那些顺口溜,那样实在是造孽。

    等她回到家里洗完澡,已经是下午两点了。她身心疲惫,不知道方铭是不是还会等着她,于是直接拨通了他的电话。

    几乎没听见任何叮咚的彩铃声,那边就立刻接起了电话。方铭的声音懒洋洋的,似乎还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让人觉得他正躺在地上晒太阳。似乎那阳光经过他声音的传导,过渡到孟至的身上,在墓园中积攒的阴郁感被无声地驱散了。

    孟至本想问他这会儿在哪里,结果一开口却说:“你在躺着吗?”

    “恩,”那边哼了一声,似乎坐了起来,“等你的时候没事做,只能躺着看书。”

    “是吗,”孟至和颜悦色地问,“你看的什么书?”那态度就像是教育家遇到了一个热爱自学的夜校学员。她希望方铭不要回答《风水先生变苍龙》之类的书名。

    那边若无其事地吐出两个字:“《光学》。”那腔调相当优雅,似乎期待着更进一步的提问。

    “光学啊?”孟至一时间无法参透其中奥义,“怎么开始看光学的书了?……你相信光吗?”

    方铭顿时偃旗息鼓,有那么几秒钟,他完全接不上话。

    “你这小方,还真是不错!”孟至毫不吝啬地赞美着他的求学欲望。通常来讲,这种科目的自学难度较大,但如果小方读技校时接触过物理学知识,或许也能够读点光学科普书。

    方铭转移了话题:“姐姐,不是要去喝奶茶吗?”

    虽然方铭这种突然冲上来索要奶茶的行为让孟至惊讶,但她不以为意,仍然爽快地说:“走吧!你不是也住在这一带吗?那家店就在云鹤路,它旁边是一家眼镜店,叫四眼乐园。半小时之后咱们在店门口集合怎么样?”

    方铭说:“不要。我开车来接你,一起过去。”

    很快,方铭的货车大摇大摆地出现在孟至楼下。孟至换了一件宽松的衬衫,下摆扎进牛仔一步裙里,随意敞开的大领口里露出深色吊带。在她拉开车门时,她看到方铭的眼睛热切地盯着她,尽管他的表情冷冷清清的。她毫不客气地坐上副驾,冲他熟稔地一笑。

    奶茶店置身于闹市之中,牌匾花花绿绿,塑料感十足。但该店号称使用新鲜水果,不添加植脂末和糖精。

    两人对着塑封菜单研究半天,孟至点了一杯可可味热咖啡,方铭则要了一杯冰镇果汁。

    孟至的手机伸向了扫码器。然而有一只手比她更快。方铭拿着自己的手机,干脆利落地全款付清了两杯饮料的费用。

    孟至转头看着方铭,微微扬起了单侧的眉毛。方铭从店员手中接过纸袋,若无其事地说:“走了,姐姐。”

    她只好收起手机,跟在他后面说:“那下次我请你。”

    他回头淡淡地说:“总这么客气干什么。”

    两人站在车来车往的街头,晴空万里,一派秋意。孟至不好意思拉着他去花钱玩乐,她已经看出来了,方铭到最后一定会和她抢单,万一经过一番摔跤后还是没有抢过他,反而要让他再次破费。她决定带小方玩点不花钱的。

    于是她笑眯眯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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