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方,咱们去逛大街吧。”
方铭奉上了插好吸管的咖啡,软糯地说:“听你的。”
走上大路,两侧的写字楼保留着千禧年代的外观,在透明的阳光下,那些楼遍体发亮,好像被洗刷一新,陈年的污垢和裂缝都变得不再明显。道路宽阔漫长,头顶的天空异常辽阔。孟至一边走着,一边告诉方铭:“这条路一直走下去,就通到我姥姥家附近。我小时候就在这一片跑来跑去,现在想想,小时候的活动范围真小啊,老城区就那么大。”
方铭似乎在想象幼年版孟至跑过街头的样子,他的嘴角泛起了微笑。
道路坡度开始抬升,前方是一座公路桥,公路桥上走车,两边则是人行天桥。孟至带领小方走上天桥,一边缓慢地晃悠着往前走,一边探头向下看着。桥下风景随着前行的脚步而变幻,她看见的先是棚户区,再之后是树林,树林中间夹着两条铁轨。
方铭低声说:“铁道边的棚户区,很多年了,还是没有变化。”
“是的,很多年了,还是没有变化。”孟至无限惆怅地说,“住在这里的人,仍然住在这里。”
连绵的破旧棚子,搭建在三层小楼前。黑色的石棉瓦,随风翻飞的篷布,房顶上用来压住漏水点的砖头,一切都让孟至沉默,如果这是一张拍废的底片,那么连阳光的滤镜也无法拯救它。
方铭轻轻靠了过来:“小脑瓜里又想什么心事呢?”
孟至慨然答道:“我在想,我们的确应该搞一种保险,一种保费不太高的保险,让普通人家也能买得起!让所有人的生活得到保障!”
方铭失声而笑,说:“普惠保险。”
“没错!”孟至一巴掌拍到他的肩膀上,非常满意地说,“你很懂啊,小方。”
走过天桥,迎面而来的风将他们的头发吹向后方。风吹动了铁轨边的树林,也吹过老去的城市。一列火车呼啸而过,咣当作响。孟至突然说:“我姥姥姥爷成天互相打架,没有给我妈一个好的童年,也没有给我一个好的童年。”
方铭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她觉得那目光像一只手在抚摸着她。她继续说:“我给你讲个好笑的。我妈小时候写作文,别人写自己多么爱父母,她写自己羡慕另一个同学的家庭,虽然那同学的父母早逝,但是活着时家庭和谐。全班都在笑话我妈,说哪有这么羡慕别人的。但我真的理解她。”
方铭哑然失笑:“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父母早逝,跟父母成天大打出手、从没感觉到家庭温暖相比,很难说哪个更差。”
孟至说:“但是一走到这里,我突然想起来小的时候,我姥爷用自行车推着我走上天桥,走的是上坡路。他走得满头大汗,还一直坚持要推着我。”
方铭把一只手放在她的肩上。他垂着眼睛看着她,温和地说:“可是你的姥姥姥爷帮你妈妈抚养了孩子,他们怎么会完全不爱她?”
孟至点了点头,平静地说:“是的,我现在也这样想。”似乎就在走过天桥的一瞬间,许多画面如电影般回放,她想到了此前从没想过的往事,她发现自己总是紧紧盯着那些乌烟瘴气的记忆,而忽略了另外一些珍贵的记忆。
她还想起姥姥火化那天,在那间阴凉的办事厅里,窗口不断叫着号码。轮到他们时,刘校长上前领回了骨灰,用一块丝绒布兜着,小心地走回到靠墙的桌子旁。桌上已经摆好了骨灰盒,青龙往盒子上贴着编码,那编码就是一个格子的号码,不久骨灰盒就将要放进那个格子。
青龙带着刘校长为骨灰开光,他说一句,刘校长说一句。头归头,脚归脚,自己的身子自己找。最后,青龙让刘校长喊:妈,走好。
而刘校长喊的是:妈妈,走好。
孟至向方铭举起了手中的咖啡。方铭不明所以,用自己的果汁跟她碰了一下。孟至说:“他们一定是爱我妈的,所以才爱我。我想起他们,总是想他们鸡飞狗跳的那个样子,可是要不是他们抚养过我,我们怎么能享受现在这杯咖啡?”
方铭赞同地说:“你长大了。”
孟至一甩头发,歪头看着他:“你才多大啊,小方师傅。”说着,她将手提包挥向他的方向,提包上的斜背带子随之飞去。
他抿起嘴盯着孟至,突然伸手抓住了飞行中的带子,稍微用力一拽。
孟至感到一阵大力袭来。在被那股力量拉到他身边之前,她突然松开手。方铭拽了个空。他手里提着孟至的包,孟至站在一边得意地看着他,送给他一个充满炫耀的微笑。
方铭的眉毛压了下来,他的眼神变得很暗,像黑夜里危险的海洋。孟至突然伸手抓着包带一拽,方铭被拽了过来。他一个踉跄扑来,差点笼罩在孟至的身上。
两人共同抓着一根包带,在天桥上对视了。又一列火车从桥下开过,火红色的夕阳垂到了远处工地上,恰好悬停在一座吊车的吊钩上。看起来,就像吊车吊起了落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