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铭勉为其难地抿嘴一笑,孟至又想起他也许初中毕业就念了技校,或许没有经历过高中文理分科。
多年来的察言观色本领,让孟至感觉到周围的气压在无声无息地下降。方铭情绪低落,尽管她不敢断言这是为什么。为了把他重新逗笑,她在一栋楼前站定了。
墙面上用蓝色油漆写了几行字,孟至声情并茂地朗诵起来。
天惶惶,地惶惶,
我家有个夜哭郎。
过路君子念三遍,
一觉睡到大天亮。
哼地一声,方铭终于低低地笑了出来。孟至说:“我念了一遍,剩下两遍你来。”
“不来。”方铭一本正经地摇了摇头,“我自己都要成夜哭郎了,还给别人念?”
“多大人了,还哭。”孟至半真半假地说,“快别哭了小方。这样吧,我们来玩游戏,你问我答。”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孟至。远远地,一片喧嚣而凌乱的商业街出现在视野尽头。这片位于老城区市中心的地段,还保留着本世纪初的风貌,既有连绵的小吃摊位,又有卖袜子手套的推车。
两人把脚步放得更慢了。马路上车流如织,步道上的人互相碰撞。方铭把孟至揽到另一侧,自己替她抵挡着飞驰而过的电动车。
“问吧!”孟至豪爽地一挥手,“想知道什么?”
方铭乖巧地问:“做你们风水师这行的,有没有灵异事件?”
“有呀。”孟至严肃地说,“我听说,有户人家供了一张菩萨像,这家的孩子看那画上的菩萨,怎么总觉得她没有眼睛?但他没敢说出来。结果后来你猜怎么?这家的老奶奶失明了。”
肉眼可见地,小方浑身打了个摆子,不声不响地朝孟至贴过来。孟至大笑起来。
方铭敢怒不敢言地看了她一眼,闷声说:“这个好吓人。”
“还想知道什么?”
“你的那些老家具,是哪里来的?”方铭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下去,“又为什么要扔掉?是原本有什么纪念意义吗?”
“是呀,原本是男朋友送的,后来吵架了,就扔了。”孟至说完,还像青龙师兄那样闭眼点了点头,表示懂的都懂。
方铭不吭声了。他的头垂了下来,每根眼睫毛都悬挂着忧愁,就像冬天时房檐上垂下来的冰柱。他停住了脚步,几乎要转身拔足狂奔而去,又似乎想问问孟至为什么有男朋友还要和他出来喝奶茶。
孟至背着手,休闲地站着,突然转头对他嘻嘻一笑:“逗你的。我妈有囤物癖,把老家具放在我的公寓里。”
她似乎听见一声轻轻的呼气,原来刚才方铭一直在闭气。他无奈地看了一眼孟至,说:“难怪你要偷着扔。”
“对,不能明着扔,”孟至点头赞成,“我妈会疯。”
他笑了起来,这次竟露出了上排的牙齿。
走到商区中心之前,他问了最后一个问题:“你以前做寿险销售一定很厉害吧?”
“那当然。”孟至毫不谦虚地说,“我是我们团队里最年轻的,但业绩不比任何人差。”
“那为什么不继续在老家做这个呢?”方铭试探地看着她,“因为要重新积累客户?”
“对,这是最主要的原因。一想到要重头再来,像犯人出狱重新做人一样,我觉得好累啊。”孟至哎了一声,“还有呢,在老家,丛林法则第一条是人情。人情这张网,铺天盖地。在老家卖保险,靠的是亲情营销和熟人营销。”
方铭笑了:“杀熟。”
“也可以这么说,一开始肯定只能抓着亲戚朋友推销。所以东三省虽然经济总量不大,保险深度却能在全国排前五。”孟至苦恼地一撩头发,把红发向身后甩去,“但我不想用人情绑架人家。我希望我能把合适的保险卖给需要的人,希望每个投保人跟产品匹配。”
方铭默不作声地看着她,竟像迷弟在观看女团。孟至继续说:“其实我本科是学数学的,那时候我想做精算师的。我想设计一款普度众生的保险!”
“……”
“每个投保人都缴纳适当的保费,得到适当的保障,恰好完美地弥补他的缺口,达到他生活的最优平衡!”
“……”
“但是等我进保险公司实习,才发现不是你想设计什么就设计什么。”孟至笑着回看了他一眼,“产品样式就那么多,合同条款大同小异。市面上各家都是互相抄抄而已。”
方铭温和地回答道:“你的设想真的很好,只是保司都要以盈利为目的,在现有的产品上翻新才是最稳妥的。”
“你说得对!”孟至悠悠地举起大拇指,接着说道,“所以我最后还是做了销售,我心想,如果不设计产品,那我就为客户设计一个最适合的保险方案,我好好卖产品!”说着,她双手一拍,把方铭吓了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