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防盗门,又象征性地伸出手来,装作要帮忙托扶的架势,演绎出一系列假动作。方铭往返几趟,把散装老家具搬到门外,再一件一件码进电梯轿厢,一趟就运了下去。
散装家具全部装进后车厢,方铭说了声下次见,就坐进了驾驶舱。孟至绕到车窗边,车窗玻璃降了下来,方铭微微抬起眉毛问:“姐姐,还有什么事吗?”
“还没付你运费呢!”孟至晃了一下手机,“今天不耽误你运货了,下次请你吃饭。”
“不行的。”方铭一手搭在方向盘上,轻轻摇头,状似苦恼,“我这是蓝牌货车,属于私人的,如果用它有偿营运,可就违规了。拉自己家的东西还是可以的。”
孟至哽住了,这是她先前没有想到的。方铭又说:“你平时不太留意规则啊,姐姐。”
“要什么规则。”孟至捞起红色的长发,往肩膀后面一甩,理直气壮地说,“我是做业务的。”此前的职业生涯里,孟至只需冲锋在外,对枝枝蔓蔓的规则毫不在意。在她看来,只要能做成一笔保单就是大获全胜。风控合规部的同事则像拿着竹竿的放马人,在后方追击拦截,以保证业务员始终远离悬崖,按照标准规范流程作业。
“这次算我帮你忙,下次请我吃饭就行了。”方铭发动汽车,最后看了她一眼,似乎要用眼睛把她吸过去。接着他一脚油门,货车沿着街灯向远方驶去。
那两串街灯就像淡青色的珠子,将道路夹在中间。孟至看着货车消失在街灯的夹道欢送中,仿佛要去天边的夜市。她突然想起小时候学过的诗句:远远的街灯明了,好像闪着无数的明星。
想起方才他说的那句日语,孟至掏出手机,硬是用拼音查出一句高度近似的。她听了几遍,觉得这就是刚才方铭说的话。这句话的中文翻译是:你很漂亮。
孟至淡淡地笑了一下,转身往小区走去。走了几步,又驻足观看东边的月亮。那轮月亮圆中有缺,悬浮在铁塔的尖端之后,被黑色的塔尖贯穿,就像是踮脚站在塔顶、躲在那根铁柱后面。
头七的纸钱烧完了,方铭带着老家具离开了,现在孟至百无聊赖。葬礼结束以后,青龙师兄带着孟至领骨灰,将骨灰放进盒子里。看见灰白的粉末时,她才真正明白人死如灰飞烟灭。死亡带来空洞而悲凉的感觉。
方才烧头七时,她没能来得及悲伤,现在这种悲伤姗姗来迟。她一直看着月亮移出铁塔尖,才重新抬腿。
各式各样的歌舞声远远传来,距离这里两条街的公园里,多个队伍在唱歌跳舞,夜夜上演嘉年华。只有在夏季,夜生活能在东北铺展开来,可惜这里的夏天非常短暂。孟至无法忍受这种寂寞的心情,她变换方向,朝着附近一处烧烤摊走去。
如同万千烧烤店一样,这家烧烤在其他季节只是一家门店,到了夏天就占领门前的人行道,支起凉棚,摆出一排排低矮的小桌和板凳,变成夏夜露天烧烤。这种凉棚边缘通常会有一座烤架,长方形槽子里装满了烧红的碳。
孟至挑了一处上风口的位置,坐在矮凳上,仰望着过路的车辆和行人。凉棚的那一端果然有座烤架,一双手不停地翻动着炭火上的肉串。
一个高胖大哥坐在孟至斜对面,挡住了她的视线,让她无法看见烤串老板的脸和身体。喊了两声老板,那边的人纹丝未动。
见老板在忙着,孟至也就不急着点菜。她先跟邻桌的人聊了两句:“最近忙啥呢?”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们彼此认识。
邻桌那人一拍身下的轮椅,大声说:“最近把腿摔了!这不,坐轮椅来撸串了吗!”
等到烤架上的那双手捞起一沓肉串,孟至知道这代表着一批烤物制作完毕。趁此空档,她起身走向烤串老板,同时大声报数:“哥,给我来十串牛肉,十串羊肉,十串蘑菇——”
看到烤串老板的脸时,孟至整个人都惊呆了。在墓园做法事时,她始终没有遇到灵异事件,但现在她觉得自己见了鬼了。
站在烤炉前面卖力工作的,竟然是白T恤灰短裤的方师傅。
孟至瞪着完全睁开的猫眼,和他面面相觑。这个人白天去香火店兼职,傍晚替人拆家具,夜里又来烤串?
在他无辜的目光里,孟至直勾勾地盯着他手中的烤串,缓缓发问:“你……到底打了几份工?”
他却好奇地问:“你刚才叫我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