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答应。”
“开个玩笑。”周以航皮笑肉不笑,“感谢谢总赏识,但我已经递交辞呈了。云湘……呵,当年闹得那么难看,就算你今天真给我下跪,我也不可能给她捐骨髓。”
办公室门摔得砰砰响,助理们纷纷挺直腰背,赵渊正犹豫要不要跟进去,听见谢承舟喊。
“想办法让周以航签捐赠同意书,手段不限。”
赵渊跟了谢承舟七年,第一次听到“手段不限”这种指令。
以往谢承舟吩咐他做事,通常会给个具体限度,比如请家人喝喝茶、卸条腿送去缅甸之类的。
这次没有明确手段,赵渊只好自己打磨方案。
先用天价报酬利诱,谈不拢就请请周家人喝茶,再不答应,便组建调查组去查他做过的项目,制造点安全事故,总能挑出问题送他进去蹲几年。
说完,赵渊发现自己终究浅薄了。
谢承舟的意思是,假如全都没用,可以为周以航提名“感动钱江十大人物”——颁发给已故热心市民的奖项。
敲门声响,一道清润男声传进来。
赵渊拉开门恭敬问候,“梁总”
梁晏瞟一眼磨刀霍霍,随时准备提刀杀人的他,目光流向谢承舟。
“承哥,别一言不合就想用非法手段。”
“阿晏,你不懂。”谢承舟声音透着无尽疲惫,“供体既然出现,我绝不可能放过,即使搭上我自己。”
“我的确不懂。”梁晏拍他肩膀,“不妨先让我试试。”
一名小助理引梁晏去会议室,二十分钟后,梁晏携带同意书凯旋。
“你给了他什么好处?”谢承舟有点意外。
梁晏故弄玄虚,“你没想过,之前他不离职的原因?”
*
黑暗吞噬了一切,躺在窄窄的长条房间里,身体变得很轻,很轻,仿佛在肥皂泡中漂浮。
背后好凉,好凉,没有形状的东西流过指缝,好像是水,又不完全是水。
有点黏稠,混着少许颗粒。
水位上升,知觉慢慢恢复,指尖蠕动,她摸到一块立着的硬木板。
另一只手摸到的,又有点软。
是在生命的起点,还是终点?是子宫壁,还是棺材板?
是谁?
我,是谁?
血注入体内,意识正在一点点回归,她隐约记起来,自己有个代号。
身体时重时轻,轻时如云,重时如礁,她在半空中漂浮着,时常下坠,偶尔上浮。
体内老化细胞枯木逢春,新细胞光速分裂,组织、器官也在分裂。
好痛。
皮肉痛,骨头痛,自内而外浑身痛。
死人,也会痛吗?
酸涩的眼皮微微抬起,光斑浮掠,视野模糊,什么都看不清楚。
“湘湘。”
声音自左耳切入,似乎来自远方,回音绵长。
“湘湘。”
温热掌心掌心覆上额头,云湘眼里含着雾,流转着望向他。
看清对方面容,她猛地哆嗦,扣着床沿拼命远离他。
谢承舟愣住,阴郁取代喜悦布满眉眼,却也没阻止她蠕动。
输液管中升起一截红色液柱,他按铃叫医生过来,主动挪远椅子。
“谢先生,要不您出去等吧?”医生视线在他们之间逡巡,为难道,“云小姐一直发抖,护士不好下针。”
谢承舟看向云湘,她满眼戒慎瞪着他,惨白嘴唇颤栗不止。
关上房门,谢承舟垂头丧气靠在墙边,双手紧握成拳,心头陡然涌起无力感。
铃声响,赵渊言简意赅报告:“谢总,昨天朱仕泽调走了六份女学生资料,说是老爷子授意。”
“他找女学生做什么?”
“暂时还不清楚,我尽快调查清楚。”
谢承舟收起手机,回眸凝望女孩木讷的脸。
云湘又不说话了,没有任何征兆。
像具木乃伊般没有情绪,没有情感,心率永远卡在正常范围下限。
嘴巴只在给她喂饭时机械开合,不咀嚼,不吞咽。耳朵不知聋没聋,反正不论别人说什么,她都没反应。
唯独在五六点黄昏,夕阳照进病房时,那双柳叶眼才会流露一丝微光,射向窗外。
看夕阳,是她唯一主动做的事。
记不清在顶楼病房里看过几次晚霞,记不清黑夜白天轮换过几次,某天醒来,云湘木木地走向飘窗,蜷缩在窗台上,遥望开阔江面。
今天醒得晚了点,橙红云霞已被黑紫暮色吞噬殆尽,只剩水天交接处一抹微红,苟延残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