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变后,元棣自刎,元轲被下狱,邱兆揾也由张怀带人请进了大理寺大牢,元戎当夜因闻多了香乏力,一直未曾离过福琅殿,他派出去杀元珵的暗卫元羲已确认过,确是二十四人无异,且这二十四人都已死在了别院,也就是说,那立储诏书,要么是御史台伪造,要么是元戎一早就备好的。
诏书元羲已看过,说明确是皇帝亲笔,不是伪造。可是以元戎对皇位的在意,会提前备好诏书放在始终偏帮元轲的御史台那儿么?
还是,他确定拿着这诏书的人,不会直接将诏书公之于众呢?
孟冬辞垂眸思忖少顷,偏头看向坐在她身侧的元羲,问:“卢承望是昨夜直接找上三殿下,给你看了立储诏书?”
元羲点头,提笔写道:弟妹觉得哪里不对?
孟冬辞不答,却问元珵:“这人在郑老给的册子上只一笔带过,我想知道这人心性、政绩如何。”
元珵颇心虚地朝她咧嘴傻笑。
孟冬辞被他逗得笑了一声,复叹道:“那只能着人去将张怀请来了。”
元羲因而写道:张怀就等在大门口。
见孟冬辞面露疑色,元羲提笔解释:弟妹才受刑狱之苦,我怕你不愿见外人。
“只被关了一宿,不至如此,”孟冬辞笑笑,朝元羲颔首,“还是多谢三殿下。”
元珵出门找小厮去叫张怀,堂内只剩下元羲和孟冬辞。
孟冬辞看向正饮茶的元羲,随口一问似的:“三殿下真是久不回京么?”
元羲往下搁茶盏的手一顿,抬眼看向孟冬辞。
“元珵很少与我提起三殿下,但有件事我一直心中有疑,”孟冬辞起身将元羲的茶盏斟满,偏头看他,问,“二月初九,第一批贪官问斩时,三殿下回过临邺,是不是?”
元羲抬眼与孟冬辞对视,少顷,曲起指节弹了一下茶盏,指尖蘸着溅出的茶水在案上写:弟妹的心思,比我所知更深。
“但三殿下看到我与元珵着人送去南境军营的账册和信时,还是选择瞒着皇帝回了临邺,你看似被动,其实一直都在选择。
“在你心里,你父皇固然心狠薄凉,但相较于他,你的三个兄弟都不是做帝王的料子,所以你愿意以自身协同皇帝维系朝纲,直到你收到了账册和信,你选择回京,不只是为北征枉死的将士讨公道,还为了亲自看看元珵。
“三殿下有如此心性,却是当局者迷了,你们兄弟四人,你才是最合适帝位的那一个。”
元羲只是笑,指尖划过案上水渍,写:我从来无心帝位,弟妹能想到此处,也该知道,我选的,其实不是和安。
孟冬辞不轻不重地将茶壶搁下,待要再说,余光瞥见元珵已与张怀一道回来,便以帕子抹去了案上的水渍,压着声音说:“元珵重情,这些年受尽冷眼,三殿下是他对兄长最后的念想,我不想叫他伤心,话既已说开,前事,就此揭过。”
话音落,元珵与张怀已跨过门槛,张怀与孟冬辞和元羲见了礼,元珵将手边纸笔递给他,说了句什么。
才落座的张怀立时起身,又朝孟冬辞深揖下去。
他这一礼行得突然,元珵元羲皆是一怔,倒是孟冬辞先笑了:“不过是暂时听不见,张大人不必这样。”
张怀不好意思地跟着笑起来,提笔写道:御史台一向有宰执不预之说,本该都由陛下亲自任命,可如今的御史台,能说得上话的,尤其是监察御史们,都是经邱兆揾洗过、只听他号令的。但卢承望和我一样,是早几年经陛下任命后未曾动过的。
孟冬辞问:“此人性情如何?自任后可有什么能拎出来说的政绩么?”
张怀写道:并无政绩,谨小慎微。
谨小慎微么?孟冬辞捏着张怀递来的纸,垂眼细想此事。
一个谨小慎微的七品殿中侍御史,数年没有政绩,却能在邱兆揾只手遮天的御史台安然度日,还能为元戎这样多疑的人保管立储诏书……
方才她的疑虑已从元羲处得来了证实。二月初九,兆余和南衙府尹等九人问斩,兆余人头落地前,一直在看元珵的方向,他没叫出口的殿下,并不是在叫元珵,而是隐在她和元珵身后、不知何时回京的元羲。
此前,她一直有几件事没有想通。为何赵千石当初在元轲处将能受的刑受了个遍,却始终没有交代他捏着孔昭命脉一事;为何胡襄送给赵千石的犀角酒,会被转送进元珵的别院;还有当初经赵千石牵出的兆余,为何改姓,又未经深查便判了斩首。
兆余至死都以为是中了元羲的算计,可就连手握四境兵权的元羲,也不过是元戎手中的一颗棋。
她一直觉得这些人这些事之间,始终有一条线在牵着,直到元羲来告诉她卢承望拿出了元戎的立储诏书。
赵千石不交代孔昭及其岳父之事,是因为此事是他为皇帝卖命的挡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