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只你,”孟冬辞眨眼,“融霜也不知道。”
元珵委屈巴巴地垂下眼,默默将纸笔往起收。
孟冬辞很吃他这一套,抬手按住他的手:“就从叶桓这里开始说罢。”
元珵眼睛一亮,连连点头。
“先前咱们已经猜到,去搅和分田这样费力不讨好的差事,多半会落到叶桓头上,所以才提前让你三哥在暗处相护。昨日就算他没有授意手下人对百姓动手,我也会寻时机与他争执,如此,是借他的口激怒皇帝,因为从盛奎数度行刺就能看出,皇帝一直想寻机会杀我。
“他之前想直接杀我,可现下洪辽乱了,他不甘心吃这个哑巴亏,所以会想从我这儿得到些什么,这样,日后他对大煜动兵也好、安插眼线也好,都能事半功倍,所以我猜,他会找人审我而非杀我。我与给我药的大姐去过工坊后,让她先走,又借口遣散了其他女工,在工坊多留了片刻,就是在等他的人来抓我。
“而这个抓我的人,很可能会是与他禀报了分田细节且一心效忠他的叶桓。当日柳姨莲姨遇害,是融霜验的伤,她说柳姨莲姨的伤口薄而深,动手的人不只身手好,那刀也有讲究,我猜,这人多半会是叶桓。
“让常易去杀叶桓,是报仇,也是因为唯有他的身手能与叶桓相对。叶桓在皇帝身边多年,他若活着,定然会去审我,那我也许要没半条命,可能都撑不到这局成,所以我让安平转告陆羽,柳姨莲姨下葬后,让他守在女子工坊附近,看准了带走我的人,找个无人处杀了。
“叶桓死,好处有二,其一,他死,宫中禁军便能顺利由你三哥接管,其二,审我的人等不到他去就会心慌,只要我说了自己的姓名,无论是谁,动手时都会有所顾忌,这是我给自己留下的活路。”
听到此处,元珵递给她一盏温凉的茶,在纸上写道:可你原本的计划不是这样的。
孟冬辞接过茶盏抿了一口,方才发现那是盏甜茶,像是陈皮、梅子加上蜜糖调的,因而看向元珵。
元珵写道:尚崇给的方子,里面都是些益补的之物,你喜甜,所以让他加了蜜糖。
孟冬辞饮尽了那盏茶,接着说:“确实,原本我是想利用你大哥和你先前的交易让民心偏向你,再以你手中的炼金术作为交换,掌控朝堂,但皇帝对柳姨莲姨动手,又在此时以我母亲的死做文章,说明他已准备反戈一击,咱们虽有你三哥的助力,可若真是边军起乱,便会有百姓流离失所。
“所以最好的法子,就是给皇帝找事,让他气急败坏对你动手,彻底断了面上这份父子情分。如此,非但收拾了你大哥这个本该名正言顺得到储位的嫡长子,还能保住你手里的炼金术和你背后的金矿,因为想整治这乱局,单你坐上龙椅还不够,只有手里有银子,才能谈日后如何治国。”
元珵脱口问道:“那你呢?”
孟冬辞听不见,问:“什么?”
元珵逐字重复:“那你呢?”
孟冬辞看出他说了什么,故而一怔:“我怎么了?”
元珵垂眼在纸上写:你以自己在大煜攒下的声名为我聚人心,为洪辽的边关将士考虑,尽可能避开战火,为百姓留下活路,你的布局百无一漏,却独独没想过自己。
“我让常易杀叶桓,引你大哥和你四哥起兵给皇帝找麻烦,就是为了给自己拖延时间,”孟冬辞辩道,“我想到了。”
元珵启唇,深深喘了口气,提笔时手却仍在抖,半晌方歪歪扭扭写下一行字:你是给自己留好了路,但也是一早就知道自己被皇帝抓走会受刑。你瞒着我和林融霜亲身入局,是因为知道我与她是最在乎你的人。
孟冬辞没有接话。
元珵又写:我与她在乎你,不是你的身份和能力,而是你这个人。
“是,”孟冬辞看着他,反问,“因为这是最快最万无一失的法子,为什么不用?”
元珵苦笑,撂下笔,几经犹豫,还是提笔写道:孟桉,你是个人。
孟冬辞看着他。
元珵仍写道:你也会疼,会受伤。你说你眼中众生平等,那你呢?你保护所有人,你自己呢?
孟冬辞伸手去按元珵的手腕,元珵躲开时,笔尖蹭上了孟冬辞手腕上裹着的丝绢。
墨迹迅速顺着丝绢的纹路晕开,藤蔓一样攀着孟冬辞的手腕,元珵心里一疼,却垂下眼,固执地将想说的写完:孟桉,我没你那么凉薄,江山帝位于我什么都不是,我只在乎你,自打昨日知道你被抓时我就想好了,你若出事,我绝不独活。
若是她能听见时,元珵说了这样的话,她会听过就忘。
可偏偏是当下。抬头,元珵眼圈泛红地看着她,垂下眼,白纸黑字展在她眼前,她无处可躲。
可他们都知道,这一局的终末,是孟冬辞,重回大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