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十足地嘲弄,虽见惯了元珵在外人面前的模样,孟冬辞仍没撑住笑了一声。
叶桓面色果然一暗,几乎是咬着牙开口:“多谢七殿下指点,今日分田人多容易生乱,为防刁民无状冲撞了七殿下,陛下派下官来照看七殿下安危。”
元珵恍然大悟似的点点头:“那便劳烦叶指挥使了。”
说罢,又补上一句:“但我与娘子有体己话要说,你躲远些,莫要搅了我与娘子的兴致。”
待叶桓走远,孟冬辞方问:“你父皇不会如此好心,这人恐怕来者不善,对你我动手事小,若误伤了百姓便搅了收人心这一局,需得尽早防备,方才见你三哥,我顾着想事,他可有说他的人何时会到?”
“三哥与你一样,话说一半留一半,他只说人会在暗处,有异常才会露面,”元珵说罢疑道,“娘子不是一向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么?怎会没听清三哥的话?”
孟冬辞偏头看他:“元和安,你当我是神仙么?”
元珵点头:“自然。”
孟冬辞:“……”
这会儿距孟冬辞叫虞市的人牙子去散消息过了有半个时辰,周边已是人头攒动,见时候差不多,元珵便与孟冬辞一道上了临时搭好的木台子。
木台子上事先已放好一排卸了锁的木箱,元珵弯身打开一个,自里面拿出一沓地契,举起展给下边的百姓看过,复按孟冬辞教他的说:“前日清查瞿众私库,其中地契田产数目之巨,着实令人震惊,经大理寺复核后才知,这些田产,竟是他和他手下人连年逾制兼并而来,原都是临邺百姓糊口养家的营生。
“我政见平平,却也知托着这皇城的,正是这些平民百姓的血汗,普天之下,若无生民,何来君主,故今日,自瞿众私库查封的所有土地,皆归还于民。
“早前,我已着人理过临邺登记在册的人户,我手里的田产,按一户两亩分发,仍会有剩余,余下的,会由专人整理,由工部派人耕种,所收之粮入库,若有天灾,这些粮,便会按户籍人口下发救急。
“洪辽土地贫瘠,天寒多雪,收成或不尽如人意,但往后只要这些田地能种出粮,百姓们便不会再过食不果腹的日子。”
他话音方落,不远处便有人疑道:“可我们种出的粮食,若不能糊口,哪里还有多余上交朝廷,不会最后大伙儿辛苦一年,最后还要倒欠朝廷粮食罢?”
“是了,这样的事早年不少,朝廷这是又想出新法子收银子了罢。”
“说什么签契约,但契约不过几张纸,一把火就能烧干净,往后若朝廷不认账,我们没粮可交,莫不是要像前朝一样,以子女充军、没入官妓来抵!”
“七殿下此举,看似是为我们这些穷苦人谋福,实则是给朝廷揽利!”
下边质疑声渐盛,元珵偏头看向孟冬辞,孟冬辞只轻轻摇头,贴着元珵小声说了几句话。
直到下边吵完,人声渐小,元珵方再开口:“你们的担心,都因前些年朝廷确有失格,所以,此次要签订的契约上,条条款款写得清楚,诸位若有疑,可仔细看过再做决断。”
孟冬辞让元珵如此说,是因为谁都知道洪辽沉疴不是分几亩地就能根除的,百姓们困苦多年,对朝廷积怨已深,分田之事本就是局中一子,是用来动摇元戎的皇权的。
孟冬辞也知道,这些田,只有真的交到百姓手里才叫还田于民,如今的租契是她与元珵尚未掌权的权宜之计。
但契书孟冬辞也未假手于人,是她仔细斟酌后亲自写的,分成给朝廷的规矩、朝廷在什么时候可以征收粮食、若有下面办事的胥吏借此敛财该如何、若逢天灾收成不好如何应对……事无巨细,通篇皆是向着百姓的。
唯一处,这契约与元珵当日在朝堂上与元戎说的,已是大相径庭。孟冬辞垂眼往下看,有识字的百姓读过后,已有欢呼声传来。
她偏头与元珵低语:“待这契约书的内容传到皇帝那儿,他定然气个半死。”
“那也是便宜他了,”元珵借着衣袖的遮掩与孟冬辞十指相扣,“更何况娘子不是已经给他找过其他麻烦了么?”
孟冬辞抬头看了眼天色,点头:“算算时辰,你三哥给的那兵符,这会儿已经落进你大哥手里了。”
“送兵符那人瞧着眼生,”元珵问,“且那兵符是三哥早年换制弃置不用的,大哥虽不聪明,却也不会如此容易就相信罢。”
见已有百姓开始按手印签地契,孟冬辞稍微放下心,与元珵一道自那木台子上下来,站在最边上的一个桌案旁看着百姓按手印,低声解释说:“因为那人曾在瞿众府上做工,是他的车夫,且你大哥认得,他那点斤两,你真指望他起兵造反怎可能,这兵符,是给你四哥看的。
“他知道瞿众有一城私兵,无论他知不知道兵马调动需两人协同,你三哥手里的全境兵符,想调一城城防军都不是难事,而嫡长子身份的你大哥,就是调兵的另一把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