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衣相辞
    三月二十,厚云扯不开的旧棉絮似的,将整个临邺城都遮得灰蒙蒙的,加上沿路的祭棚浩浩荡荡地连着,内里白烛的火光将棚中人的影子投在祭棚的白麻布上,一有风过,那些人影便晃得厉害,虽是白日,仍显得鬼气森森。

    大皇子禁足,四皇子贬斥,百官中的那些墙头草便将目光皆投到了这个他们从前正眼都不瞧一下的七皇子身上,他们不知此事始末,只知七皇子特地入宫为今日下葬的两个仆妇求五品命妇的规制,而皇帝准了。

    官员们个个打着要讨好这位七殿下的算盘,路祭设得一个赛一个铺张,竟将临邺城所有的主街全铺满了白。

    别院里,元珵已换好一身素衣,腰间系了麻布的腰带,等着到时辰为柳荷柳莲发丧。

    孟冬辞领着林融霜到前院的时候,正见元珵坐在地上,头倚在棺椁旁,眼圈儿有些红。

    孟冬辞走近,掌心覆上棺椁的一角,轻声叫他的名字。

    “你怎么……”元珵抬头,见孟冬辞也换了一身白衣,钗环尽取,再一偏头,林融霜竟也是如此。

    “柳姨莲姨待我好,我虽不能像你一样穿戴,好歹是个心意,咱们有别的事要做,不能跟着送葬,但只月娘和齐管家,真遇见事恐压不住,融霜跟着是最稳妥的,”她朝元珵伸手,问,“在想什么?”

    “今晨起来,之前的玉冠没找着,想去问柳姨,出了门才想起来……”元珵借着孟冬辞的力站起身,扫平衣裳上的褶皱,垂下眼,“往后这别院,就更冷清了。”

    孟冬辞虚握一下元珵的手,回身叫林融霜:“融霜,我与元珵要先去见他三哥,赶到虞市分田会晚些,你压着队伍慢慢走,两处要紧,一,务必叫百姓官员们都看清了这次礼葬的规制,二,自北往西走,最后南门出城,将人都聚到虞市附近去。

    “另,到怀远街时,记得更慢些。”

    林融霜应好。

    “林……”元珵咽下没出口的名字,朝林融霜抱拳一揖,“多谢你。”

    林融霜自到别院没怎么给过元珵好脸色,今日却也不免觉得他可怜,因而摆摆手:“劳烦殿下护好我阿姐。”

    这头话音落,齐管家与徐月娘一道自照壁后转过来:“殿下,皇子妃,时辰到了。”

    元珵退后一步,下跪叩首:“柳姨,莲姨,深谢你们多年视我如亲子,和安不孝,今日最后的路,恕和安不陪你们走了,怀远街上,常易在等着,若你二人魂灵仍在,可要多瞧他一眼。”

    待棺椁出门,元珵回身去牵孟冬辞,孟冬辞却曲起手指,在他眼尾处蹭了一下:“缓口气,出了这别院,你只能是七皇子。”

    *

    安平书局旁边是一家药铺,那药铺的掌柜早起见书局设了路祭,心下奇怪,便敲门去问缘由,已乔装过的周池开门应声,与他说了原委。

    “难怪书局生意如此好,往来皆是达官贵人,”药铺掌柜挠头笑问,“我也想沾沾贵人的光,现在搭个棚子,可还来得及?”

    “来得及,”周池笑道,“听说队伍会先走北边,到怀远街,算算时候,怎么也要辰时末才到咱们这儿,且等着呢。”

    “这下葬的人,究竟是个什么身份?竟如此铺张?”药铺掌柜压着声音,“我昨儿出城采药,回来的时候便见有的人家门口已开始搭棚子了,咱们临邺,可有好些年没这么‘热闹’了。”

    “说来你大抵不信,”周池睨见后边过来个倾脚头,便有意抬高了声音,“这二人,是七殿下别院的仆妇,自小跟在他身边照料的,出门采买时惨遭歹人毒手,七殿下悲恸不已,亲自入宫去给这两个仆妇求来了五品命妇的规制。”

    “五品?”那倾脚头听见,果然上前搭话,“今上怎会答应?”

    “他怎么能不答应,”周池神秘兮兮地一笑,“听说这两人,就是他授意杀的。”

    “天子,杀两个仆妇?”药铺掌柜面露疑色,“周掌柜这话是在哪儿听的,莫不是胡编罢。”

    “是与不是,那些大官能不知道么?”周池压着声音,“今上老迈,这皇位迟早要交到儿子手里,但你瞧瞧,如今那三个皇子,哪个最风光?”

    “那自然是大殿下,”药铺掌柜立刻接话,“那可是嫡出的皇长子,七殿下与他怎能相较?”

    “错了,错了,你且瞧瞧官员们的态度便知道了,”周池说得模棱两可,又转向那倾脚头,问,“这位老兄,我总在这街上见着你,你这活又脏又累,莫不如去置办一亩半亩的好田种了糊口罢。”

    “这话说得可真是……周掌柜这是‘何不食肉糜’了,莫说这位老兄,就是我,守着这么大的药铺子,也是买不起田地的,”药铺掌柜长叹一声,“早年我手里有祖上传下来的两亩半地,种着药材,勉强分出一亩来种粮,不想还没到秋收,便让官府的人强收了去,说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百姓们自己种不出好粮,不如将土地一应上交朝廷,由朝廷着专人种了,再给我们分发粮食,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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