局中之局
    张怀这人没别的长处,但若要他睁眼说瞎话,倒是无人能出其右。

    今晨天还没亮他就到了别院,经小厮领着转到后边一个偏僻院子的柴房,见着了赵千石。这位赵大人他早前多次见过,他任大理寺卿两载,单接有关这位赵大人的案子,就不知道接过多少,起先他依着规矩查,后来发现,无论他做了什么恶,总有人为他清洗收尾。

    此后,张怀秉着自己的管不了就不管的‘为官之道’,凡是有关这位赵大人的案子,他干脆全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张怀上回见赵千石应该是他失踪前的上元宴席,那时这位赵大人可谓是油光满面,脑满肠肥,他二人的席位离得远,加上他五短身材,鼠目白皮,远远看过去,竟像是单搁了一颗头在案上,与逢年过节搁在祠堂里与祖宗一道受香火的猪首没什么分别。

    可不过两月未见,张怀乍一眼,险些没认出他来。他被人扔在杂物堆边上,手脚皆是血肉模糊,瘦得没有人形,像是被戳开放了气的革船。

    他本觉得赵千石这模样恐受不得几刀便要没气,正合计着从哪里开始下手才能叫他慢些死,孟冬辞便给他送来一个老郎中。

    那老郎中二话没说便蹲下身给赵千石灌药施针,张怀不懂医术,但也瞧得出这是在吊着赵千石的精神,让他清醒的看着自己被千刀万剐。

    老郎中医术高明,赵千石的被汤药吊起的力气全用在了惨叫上,听的他这个掌刑人都不寒而栗。

    张怀堵着耳朵捏着鼻子办完了差,按孟冬辞的意思给赵千石留了一口气。

    再之后,就是应了皇帝的意思给赵千石验尸。

    伤是他亲手做的,自然能说得事无巨细,但他没想到,他编得天衣无缝的验尸爰书念完,皇帝却问他:“听闻昨日,你去了一趟别院,去做什么?”

    张怀余光瞥见元珵想开口替他解释,怕元珵露破绽,便抢先答:“禀陛下,臣昨日往大理寺上值,路遇三殿下行色匆匆,问过才知别院出了人命,别院是七殿下居所,他身边人横死,臣身为大理寺卿,理当去看一眼。”

    “你很勤勉,”元戎不见喜怒地瞥了他一眼,又道,“赵千石身上的血书与盛奎罪词一模一样之事,细说。”

    “是,”张怀应了,解释道,“当初盛奎的尸首被人扔在大理寺门前,臣验尸时在他身上搜出两张染了血的罪词,正是这两张罪词,才有了后边的三司推事和六部清查,可今日赵千石揣在胸口的一封血书,上头所写罪证部分竟与当初盛奎的认罪书分毫不差,不过是换了一个姓名。

    “这血书上的血虽已干涸,但尚未发黑,说明写完不超过三日,但赵千石失踪是正月十八,盛奎的尸首扔在大理寺门口时却已是二月十一,盛奎的认罪书上写着他为四殿下和右相所用,那认罪书在验证过后已在大理寺封存归档,再未有人动过,按说不应有人瞧见,可依着赵千石血书上的说法,他被邱大人和大殿下囚于私牢,怎会知道盛奎的认罪书上写了什么?

    “陛下圣明不许宦官弄权,可认罪书上写得都是六部大人各自的错处,实在不像是盛奎一个宦官能接触到的,反而是在吏部的赵千石更有机会,且当初孔昭招认,赵千石曾以其岳父的过错胁迫他多年,说明赵千石此人有可能掌握这些罪证。

    “且赵千石身上的伤实在太过骇人,恕臣斗胆多一句嘴,臣掌管大理寺刑狱,审过不少穷凶极恶的亡命之徒,但这些刑罚加身,任谁也撑不了两月之久,臣猜测,赵千石所说罪证,恐有屈打成招之嫌。

    “若如此,那盛奎当时的罪证,恐要推翻重查了。”

    张怀这话是一边上禀皇帝一边思忖此事,听上去是谁也不偏帮,但在邱兆揾听来,可算是句句往他身上插刀子。

    当初元珵教唆元轲留下赵千石的命、在一切尘埃落地再处置时,他觉得忐忑,想着事成后要将赵千石处理干净,但他没想到元珵的动作这么快,瞿众早上刚死,晚上暗牢那便就又是起火又是遭劫。

    瞿众的败落尚在眼前,邱兆揾不能坐以待毙,这种时候只能两害取其轻,先保住元轲才能以待来日。幸而昨夜赵千石丢了后,他着信得过的人迅速将暗牢收拾好,有关赵千石的罪证全借着外头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因而邱兆揾叩首回道:“禀陛下,赵千石所说暗牢并非空穴来风,但那不是大殿下的私牢,只是老臣用于惩戒家中偷窃奴仆的一处隐蔽些的牢狱,赵千石应是不知从哪儿听说了此事,以此构陷大殿下与老臣,若陛下有疑,老臣可着人带路去那私狱清查,以还老臣和大殿下清白。

    “且大殿下乃陛下与先皇后嫡出,由陛下看着长大,多年恪守本分,本就前途无量,为何要如此行事给自己找不必要的麻烦。”

    邱兆揾这话一出,元珵一直掩在衣袖下、握紧的拳缓缓放松。

    掌心的冷汗逐渐消散,元珵借理衣袖的动作看了一眼皇帝的神情。

    只一眼,他就知道,这一局,他与孟冬辞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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