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慌里慌张地坐起来想宽慰她,可抬起的手却不知落在哪儿才好,毕竟方才他与她说了重话。
陆羽到正堂来的时候眼睛通红,却与他说莫要冲动、后面的事嫂嫂自有安排之语,加之孟冬辞过来的时候神情实在太置身事外……
他一时嘴快,话出了口就后悔了,所以刚刚才一直不敢睁眼。
他没想到孟冬辞会哭。
那滴落在他手上的泪热得吓人,像是有人拿烧红的烙铁烫掉了他手上一层皮。
元珵嘴唇翕动半晌,说出的头一句话竟是:“我没事,娘子别担心。”
说罢,他恨不能抬手给自己一巴掌。
孟冬辞看着他,轻声说:“尚崇说你早醒了。”
元珵:“……是,但我与娘子说了浑话,不敢睁眼瞧你。”
孟冬辞仍看着他。
元珵找补道:“我不怨你。”
……还不如不找补,他凭什么怨她?
如此想着,元珵执起孟冬辞的手,自己将头凑过去:“娘子若气,打我就是了。”说罢,还‘视死如归’地闭上了眼。
上回能称得上绊嘴的事,还是孟冬辞饮犀角酒拿他设局的时候,那回的唐突气得她拔了簪子想刺他,这回比上回更难解……元珵心里忐忑极了,不知孟冬辞会不会真与他动手。
直到一个极轻的吻落在他额前。
元珵自看见柳荷柳莲尸首挂在门前就死命压着的情绪终于榱动崩折。
比喉头酸意先泄出的是一阵剧烈的呛咳,他抬手去遮掩,垂眼见零星的红落在衣袖上。
分明没觉得哪里不适,这一着急就咯血的毛病莫名其妙就落下了,显得他像个弱不禁风的病秧子。
元珵藏得太迟,叫孟冬辞瞧见了,自榻边拿过一盏早凉透的茶递给他漱口。
元珵接过仰头饮尽,眼眶里聚起的潮意不听使唤地自眼尾滑落,他搁下茶盏,在一片朦胧里看向孟冬辞,轻轻地朝她歪了一下头,说:“娘子,我好像记不清柳姨莲姨的样子了,你能跟我说说么?”
孟冬辞将目光自元珵刻意卷起的衣袖上收回,轻点了一下头。
“柳姨爱穿雪青色的衣裳,她身量高,又瘦,尤其喜欢旋裙,莲姨不同,她喜欢紫色,却不喜蕈紫色,说蕈紫显得她矮宽,故而常穿黪紫色的短襦和迭裙,”孟冬辞缓缓说,“柳姨为此时常笑她,说黪紫色浅,很压个子,还不如蕈紫。
“她们虽是亲姐妹,但长得却不太像,柳姨细眼柳眉,莲姨却浓眉大眼,但笑起来的时候就像了,都是弯弯的一双眼睛。
“柳姨爱打扮,喜欢首饰,却不喜金银,她手巧,头上的簪子钗环多是自己做的,莲姨最烦梳头插戴,总是一根木簪挽起来就算,她头发长,单一根簪子挽不紧,走快了发髻就松,松了便要重梳,柳姨每每瞧见,便会笑她没得给自己找不痛快。”
孟冬辞语气轻缓,娓娓道来似的。元珵蜷起来坐着,手臂环过小腿,下巴搁在膝头上安静地听,眼泪顺着面颊将膝头的衣裳濡湿了一小块儿。
“好了,”孟冬辞停下来,蜷起指节蹭过元珵的眼尾,仰头将自己眼底的潮意逼回去,“缓口气,换身素衣,我陪你去看看她们,月娘在那边守着,等你去别过,便该为她们入殓封棺了。”
元珵点点头,下榻将躺皱了的衣裳脱下,换上孟冬辞吩咐人给他备下的素服,卸了金冠,只以一根玉簪半束着发,与孟冬辞一道往外走。
雨已停了,但厚云仍堆着未散,无星无月,院里又没掌灯,黑漆漆的一片。
元珵看不清前路,只觉眼前的暗色压得他喘不过气,便回头去看孟冬辞。
孟冬辞周身笼着屋里带出来的暖光站在他身后,元珵稍微心安了些,问她:“常易呢?”
“我劳他去办件事,”元珵下台阶的时候踉跄一下,孟冬辞抬手搀了他一把,被元珵顺势握住拢进掌心,她略蜷了蜷指尖,说,“让他请你的族人帮忙,去你大哥的暗牢附近造一场乱,趁乱将还有一口气的赵千石带出来。”
当初孟冬辞答应了胡襄要将赵千石千刀万剐,如今六部贪腐尘埃落定,胡襄受凌迟身死,赵千石这个始作俑者没道理还活着。
元珵知道,按孟冬辞的规矩,作恶多端的人需得死得其所,他大抵猜到孟冬辞想做什么,问:“是要趁乱收拾大哥了么?”
孟冬辞点头,又说:“另,我以你昏迷不醒为由,叫齐管家去宫里请你三哥来别院一趟。”
元珵问为何。
“你三哥手里握着兵权,回来后一直住在宫中先前的居所,一举一动定然都在皇帝的监视下,”孟冬辞答,“他在这个关口出宫到你这儿来,皇帝定然会起疑心。
“瞿众在匯泞私兵的兵符虽在瞿婉身上,但那都是些什么人咱们不好查,与其费心筹谋,不如扔给皇帝去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