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下人说,他被亲兵拼死救回,送回京城府中时,已是奄奄一息。醒来后得知父兄噩耗,几乎当场呕血,之后几日水米不进,存了死志,直到太子殿下亲临府邸探望了一次,他才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慢慢开始进食服药,捡回一条命。
太子殿下?云舒在脑海中搜寻着关于这个称谓的记忆,却只觉一片模糊,像是隔着一层浓雾,看不真切。
他整日被困在这张拔步床上,或是由人搀扶着在室内勉强走动几步,喝不完的苦药,闻着浓郁的草药味,日子过得无聊而压抑。他默默计算着太医说的康复天数,期盼着能自由活动的那一天。
没想到,先等来的,是太子殿下。
那位是夜里来的,避开了前院的耳目,只带着两个贴身内侍,悄无声息地进入了云舒的寝居。
他一进来,仿佛将室外风雪的清寒也带了进来,但随即又被室内温暖的炭火和浓郁的龙涎香气驱散。那人身量很高,穿着玄色缂丝云纹常服,外罩一件同色紫貂毛大氅,玉冠束发,眉目清俊如画,通身的贵气与威仪,瞬间让这间满是药味的屋子都显得逼仄了几分。
他脱下大氅,随手递给旁边垂手侍立的小厮,动作自然而熟稔。那小厮接过带着寒气的大氅,立刻躬身退出门外,轻轻合上了门,将外面呼啸的风雪彻底隔绝。
琢玉——云舒几乎是在看到他的第一眼,这个名字就自然而然地浮现在心头。少时,靖远将军镇守边疆,正妻早逝,将军与夫人伉俪情深,未曾续弦,只留云舒一个半大主人在京城。太后怜他孤苦,便特旨让他入国子学进学,实则是给太子作伴,名为伴读,情同手足。
所以,眼前这位尊贵的太子殿下,是他自幼一起长大的竹马,那个被他私下里唤作琢玉的人。
琢玉没有立刻说话,只是走到床前,久久地凝视着云舒,深邃的眼眸里情绪翻涌,最终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和一句低哑的:“瘦了。”
云舒下意识地想从锦被里伸出手,去摸一摸自己消瘦的脸颊。指尖刚触碰到微凉的空气,就被一只温暖的手捉住。琢玉从外面风雪里来,手却比一直待在暖阁里的云舒更温暖一些,也更大一些,轻易地将他的手包裹住。
“手怎么也这么冷?”琢玉蹙眉,顺势在床边的紫檀木脚踏上坐下,很自然地将云舒另一只放在被子里的手也捞了出来,双手合拢,将他冰凉的指尖拢在掌心,试图用自己掌心的温度去温暖他。
他们自幼相处便是如此,亲密无间,云舒并未觉得有何不妥。待手上传来暖意,他轻声开口,嗓音因久未说话而有些沙哑:“朝堂上……二皇子那边的人,还借着此事闹腾吗?”
琢玉却避而不答,只是用指腹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背,语气刻意放得轻松:“这些琐事不必你操心。钟太医和孤说过,约莫半月左右,你便可出门走动了。那时正好是京郊冬猎,你不必下场,就在看台上,看孤为你猎那头最健壮的白鹿可好?”他不想将朝堂的纷杂与外面的风波带给刚刚经历巨创、重伤未愈的云舒,只想给他描绘一些生机勃勃的景象。
云舒看着他眼下的淡青阴影,以及眉宇间难以掩饰的疲惫,心中了然。父亲与太子本为一党,如今父亲战死,太子失去臂助,二皇子及其母族势力定然趁机发难,而那位沉迷炼丹、追求长生的皇帝陛下,恐怕也未必能主持公道。他,很忙,也很累。
“好啊。”云舒没有再追问,顺从地应下。
琢玉似乎松了口气,唇角微微牵起一点笑意。他侧过头,对门外吩咐了一声。一名内侍应声而入,双手捧着一个素雅的白釉玉壶春瓶,瓶中插着一束红梅,枝干遒劲,花苞初绽,上面还沾着未化的晶莹雪花,清冽冷香瞬间冲淡了室内的药气,那抹鲜艳夺目的红,在这素净的房间里显得格外耀眼。
“来时见你园中红梅开得正好,折几支给你,除除病气。”琢玉接过梅瓶,亲自摆在床头的矮柜上。他转身时,绛紫色的常服衣摆拂过床栏上雕刻的莲纹。云舒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他,最后落在他开合说话的唇上。
近几日政务繁忙,连轴转的辛劳让他俊美的脸上带着明显的倦色,可那双唇,却依旧红润得惊人,如同上好的朱砂,或是刚刚浸过胭脂。
大概是云舒盯得太久,目光太过专注,琢玉察觉到了,奇怪地用手背轻轻蹭了蹭自己的唇角,问道:“你在看什么?”
云舒猛地回神,有些仓促地移开视线,望向窗外依旧沉沉的天色,雪花还在不知疲倦地飘落。他敛下心神,开口劝道:“雪下得这样大,夜路难行。殿下今日不如就歇在府中吧?”
琢玉因时常来访,有时议事至深夜,将军府一直为他备着一处独立的院落,就在云舒所居庭院隔壁,一应物品俱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