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把撕掉脸上的温文尔雅,精瘦的身躯蓦然膨胀开来,红光充斥的暗房里,一个巨大的黑影转瞬遮蔽光线。
房间又一次陷入黑暗。无边无际的黑暗。宛若一头巨兽吞噬所有光芒,要将这方天地彻底覆灭。
奚朔呼吸一滞,心跳声猛然加速。
“……爸爸,”
“爸爸,”局促的房间里,一道软糯的声音隐隐响起,空灵的,梦幻的,乍一听,像是记忆的回声。
“爸爸。”声音渐渐从虚向实,有了大地的质感,“爸爸,推高点,再推高点!”
黑暗中出现一只泛着朦胧白光的秋千,紧跟着,相馆后院的情形水月镜花一般,慢慢地,慢慢地浮现了出来。
一个可爱的小女孩坐在秋千上,嘴上叼着一根棒棒糖,后面站着尚且年轻的父亲,两只手轻轻一推,秋千高高地荡起,回落,再一推,又荡起,又回落。
秋千越来越高,女孩的笑声也越来越响。
“好啦,别玩啦,快洗手吃饭啦,太阳都落山了。”女人嗔怪的声音响起,眼里却是宠溺的笑,她齐肩短发,面容秀丽,和奚朔在出租车上看到的几乎没有太大区别。
女孩和女人的身影终于不再模糊成雾,像是所有色彩收拢、汇聚,凝成了可以触碰的,实实在在的人。
“囡……囡?阿秀!”呆呆的,呓语般的声音在暗房回响,黑暗浪潮般而来,也如浪潮般退去。
红色光线再一次闪烁在暗房里。
那个温文尔雅的老板又回来了,在那漆黑的数秒里,他已近在奚朔眼前,奚朔看着那一只即将掐上自己脖颈满是茧子的糙手,不自觉咽了口唾沫,挪着越来越重的脖子,稍稍往后倾了些。
老板的手转向那幻影,似是想要触摸那一直挂念在心上的人儿,可是手抖了又抖,也没敢去碰。
奚朔的脖子已经彻底僵硬,思维也越来越缓顿了。胸前的胎记时不时发烫一下,让她陷入桎梏的大脑不至于彻底僵掉。
“阿秀,阿秀……”
一滴眼泪坠在奚朔僵于照片上空的手,奚朔眨了眨眼,眼前场景悄然变换,秋千变成沉寂在湖底的桑塔纳,后院被碧镜湖的大潮猛吞没。
潜水队捕捞起母女冰冷的尸体,不远处,女孩站在水草丛中,低头瞅瞅自己完好的手脚,又看看潜水队网里的“自己”,抬头看向女人,“妈妈,我们回不去了是吗?爸爸他……臭爸爸会伤心的。”她的声音软软的,很低落,也有些难过。
女人没有说话,只是抱住她,咸咸的眼泪和湖水混在一起,吸引鱼儿来食。鱼儿轻啄她脸上的泪,涟漪微动,她的脸庞随之荡漾,泛起数据的流光。鱼头没入这片虚幻,鱼尾仍在水中摇摆,唇齿兀自张合着。
湖下的日子孤寂难熬,一颗颗鱼卵化成鱼苗,一簇簇鱼苗又长成大鱼,大鱼又诞下鱼卵,循环往复,时间在这里没有意义。不知过去一年两年还是三年,女人的脸上没有多出一条皱纹,女孩的身高也没有长高一寸。
忽而有一天,一扁暗红色小舟破开水浪,驶入碧湖底,舟头立着一个幽光闪烁的人影,没有五官,一眼望去,只有一粒一粒极小单位组成的玄妙符号,凝视时间一久,便仿佛深陷进虚无的漩涡里。
“谁?”女人警惕地看着这扁舟。
幽影静静摊开手。
“是爸爸的……气息。”女孩从幽影手中接过一缕灰色的光,她看看女人,又看向幽影,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和试探,“你是……带我们去见爸爸的吗?”
幽影没有说话,女孩却像下定决心似的,“如果可以……请带我和妈妈去见爸爸吧。”
红色小舟乘浪而去,女孩将灰光递给女人,眼里满是哀伤,“妈妈,爸爸死了。”
“囡囡,囡囡,爸爸在,爸爸一直在这里。”老板看着那一幕幕投影般的清晰画面,眼泪不断从脸上淌下来。
“……爸爸,爸爸,”碧镜湖的景象消失了,女孩拉着妈妈的手,虚幻地漂浮在空中,“爸爸,我们回来了。”
她笑着,拥入父亲的怀里。
女人看着丈夫鬓边的白发,眼里是不忍和怀念,她没有说什么,只是朝男人浅浅一笑。
随后,母女俩化作一团晶莹的光,流进相片中,全家福上缓缓浮现她们笑意盈眼的身影。
“这才是,人生难预料,不想团圆在今朝。”咿呀一声响,老板又唱起来,只是这次不再凄婉,带着释然和轻松的心情,他道一句,“多谢”,便也化为流光,一头挤进相片里。
红光刹然远去,像进入暗房那样突然地,奚朔又重新回到外部相馆空间里,光亮刺进奚朔的眼睛,她眯了好一会,才从那种昏暗的境地里走出。
身体快要僵死过去的感觉彻底消失了,好似自己轻轻一跳,就可以够到天花板。奚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