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的声音有些疲惫,“喂,我和女儿今天回来,你会来接我们的吧。”
没多久那道声音开始崩溃,“你总是这样,说好的一起旅游结果跑去参加劳什子比赛了,前天还说会来接我们,现在又不作数了!”
“拍照拍照拍照!你过着你那破相机过一辈子好了!”
彩色泡泡像是终于支撑不住这记忆的不堪,轻轻地碎掉了,甚至没有发出一点声音,悄无声息地,从空中消散,那张黑白照片轻飘飘地,仿若无根浮萍似地,飘落了下来。
坠在奚朔身前。
暗房又一次陷入黑灯瞎火之中,奚朔摸索着捡起照片,想起照片上的一家三口。那就是老板拍的全家福。她记得,当彩色泡泡彻底碎裂的那一瞬,黑白照上老板微笑的嘴角也耷拉下来,化不开的哀愁紧锁在双眉之间。
难道……
她按住裤袋中那一小瓶显影液,想起母女一直模糊不清的身影,也想起鬼包开启订单时那一行猩红的字迹。
“……我的儿啊!”男人一声凄婉叹息,千回百转,摧肝裂肺。
整个暗房都沉浸在浓郁的悲恸里。
“太阳公公早上好,小鸟叽叽喳喳叫~”雀跃的铃声腾地打断了那哀凄氛围,奚朔的心脏不可抑制地一紧。
该死的推销电话!自己怎么忘记静音了!她匆匆挂断电话,拨下静音键,抬起头来时,一切都变了。
原本伸手不见五指的暗房忽地亮起微弱的红光,不是很稳定,一闪一闪的,老板模糊的轮廓变得清晰起来,那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一头灰白早已变成银白,他手上的动作静止了,戏词也不唱了,嘴角微微一牵,露出阴鸷的笑容。
死了。
奚朔心脏漏跳一拍,第一条规则适时地从脑中蹦出来。当戏声响起时,请静立观赏,直到曲终人散,不要发出任何不属于那个时代的声音。
难不成,戏还没唱完?
“客人,您的相片快洗好了,希望您满意。”老板没有像预想中那般疯魔,声音温文尔雅,奚朔心中却警铃大作。
相片?自己什么时候在这里拍过照了?
不妙的预感升腾起来。
她看清暗房环境,各种药剂放在老板冲洗照片的桌上,墙四周仍然挂满相片,老板身后墙壁上,挂着一张老板的黑白照,衬在黑色相框里,异常肃穆庄重。
这是……遗、遗像?
虽然早就知道自己的客户不是人,但这么大一张遗像出现在自己眼前时,冲击力还是非常巨大的。
奚朔心里有些发毛。
“谢、谢、老、板。”她决定按兵不动,先向老板道谢,但声音一出,悚然的感觉顿时从头皮直冲而起,她的声音!
僵硬机械的感觉让她想起相纸人。
“还有几分钟,相纸就冲印好了哦。”老板微微一笑,却好像在宣告她的死亡倒计时。
麻木感是从脚趾开始的,先是大脚趾,然后中脚趾,一根根,顷刻间,十根脚趾都像石化一般没有任何知觉了。要命的是,那感觉还再继续扩散蔓延开来,而且越来越快,越来越快,脚掌,脚踝,如果说大水过境还有缓冲时间,这份直接作用在她身上的僵化甚至让她的思维都开始迟钝。
好像有成千上百双眼睛在注视自己。不,不是好像。有成千上百双眼睛在注视自己。
墙上相片中的人举止各异,唯一相同的一点就是他们都从全彩变成了黑白,眼睛齐刷刷朝着同一个方向,朝着自己,和老板嘴角的笑一样诡谲。
心里的紧迫感也似被冻住了。
奚朔突然觉得自己好像也不是那么怕死,如果自己被挂在墙上,也成为注视下一个闯入者的眼睛……
不对。
胸前烫起的灼烧感,让她有一瞬的清明,不对,不对,必须找到破局之法,自己怕死怕得要命,怎么会想到去死呢?
显影液,显影液,合照合照。
对,赌了。
虽然不确定是不是这么用,但很显然已经没有时间了。而且……她又想起,那行蕴含着巨大悲痛的字迹。
手已经有些僵住了。
“客人,请不要着急,还有一分钟,您的相片就制作完成了。”老板站在设备前,自信地说着。
终于摸出显影液,奚朔僵着脖子,费了好一番劲才打开瓶口,没有任何犹豫地,就哗啦全部倒在眼前那张照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