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园
他控制不住地想要发抖。

    他看着江沉砚走向梨树群的、决绝的背影,那背影依旧挺拔好看,却仿佛矗立在一座无形的、冰冷的玻璃墙之后,将他彻底隔绝在外。

    他原本还抱着最后一丝侥幸,认为图书馆那次可能是自己太敏感,或者是江沉砚当时心情不佳。

    可现在,在这片阳光明媚、气氛轻松的果园里,在他鼓起勇气发起的第二次试探面前,他不得不痛苦地、清晰地确认了一个事实——江沉砚对他的态度,是真的变了。

    不是错觉,不是意外,是一种持续的、有意识的疏远。

    一种前所未有的、细密而尖锐的恐慌,像无数只冰冷的蚂蚁,开始细细密密地啃噬他的心脏。

    他是不是……在不知不觉中,真的做错了什么不可饶恕的事情,让江沉砚对他彻底厌烦了?还是……发生了什么他所不知道的、足以改变一切的变故?

    他再也提不起任何采摘的兴趣,只觉得浑身无力,连拎着那个小小篮子的力气都快被抽空了。

    他失魂落魄地、几乎是逃离般地转过身,甚至忘记了和还在不远处兴致勃勃、大呼小叫地跟一棵柿子树“搏斗”的郑玥云打声招呼,就这么默默地、拖着沉重的步伐,朝着果园出口的方向走去,背影在热闹的人群中,显得格外单薄和孤寂。

    而另一边,江沉砚看似专注地打量着面前黄澄澄的梨子,用眼角那训练有素的、不引人注意的余光,清晰地捕捉到了林屿听那黯然转身、悄然离去的全部过程。

    当那个纤细的、带着明显低落情绪的背影彻底消失在果园入口处的人群中时,他抚摸着梨树光滑叶片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随即收紧,指尖甚至微微泛白。

    他深邃的眼眸底层,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翻涌着矛盾与不忍的情绪,但那波动如同流星划过夜空,快得让人无法捕捉,瞬间便被他强行压了下去,重新归于那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篮子里那枚孤零零的、红得有些刺目的苹果上,英挺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形成一个浅浅的“川”字,随即又迅速舒展开,恢复了那副惯常的、波澜不惊的淡漠模样。

    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一次,当林屿听用那种带着期待和依赖的眼神望向他,而他却必须用理智强行压下本能回应的冲动,转而用这种冰冷的、划清界限的态度去回应时,内心需要经历怎样一场天人交战,耗费多么巨大的心力。

    每一次看到林屿听那双清澈眼眸里,因为他的“反常”而逐渐积聚起茫然、失落、乃至受伤的情绪时,他都觉得自己像一个手持利刃的、残忍的刽子手,正在亲手凌迟着对方,也凌迟着自己。

    郑玥云终于心满意足地摘到了他看中的那几个大柿子,抱着满怀的“战利品”,脸上带着丰收的喜悦,乐呵呵地凑了过来。

    他顺着江沉砚刚才目光的方向看去,只看到了果园入口处熙熙攘攘的人群,早已不见了林屿听的身影。

    他咂了咂嘴,收敛了些脸上的笑容,凑近江沉砚,压低声音,带着点不确定地问道:“学长,我刚刚好像瞥见屿听……自己一个人先走了?脸色好像不太对劲……你这‘冷淡疗法’,我看这次……是不是下药有点过猛了?别真把人给吓跑了啊?”

    江沉砚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沉默地将篮子里那枚红苹果拿了出来,放在掌心,无意识地、反复地转动着。

    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在他冷峻的侧脸上投下明明灭灭、晃动不安的光斑,仿佛映照着他此刻同样不平静的内心。

    猛吗?

    或许吧。

    他甚至能清晰地回忆起,林屿听刚才那只伸出来、又默默收回去的手,指尖那细微的颤抖,都像一根针,扎在他的视觉记忆里。

    但他别无选择。

    他需要这场看似残酷的试探,来最终确认,那只总是习惯于被动接受、安于暧昧现状、甚至无意识地享受着被追逐感觉的小猫,在被一次次温和地推开、感受到明确的疏离和“失去”的威胁后,究竟会做出怎样的选择——是会选择彻底伤心逃离,退回到更远的安全距离?

    还是……会被这种前所未有的不安和恐慌驱使着,终于忍不住,主动伸出爪子,不再犹豫,而是坚定地、牢牢地抓住他,不再放开。

    他赌的,是后者。

    只是这等待宣判的过程,于他而言,也同样是一场煎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