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那句话,他说得最多,也最熟练。
今年也不例外。
早上,他刚和父母通了视频电话。
屏幕那头的背景是灯火通明、却略显凌乱的办公室,即使隔着数小时的时差,也能清晰看到他们脸上的疲惫和缺乏睡眠的痕迹,尽管他们都努力对着镜头挤出笑容。
“听听,对不起啊,”妈妈的声音透过网络传来,带着歉疚和浓得化不开的疲惫,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今年这个跨国并购案卡在最关键的法律和资金环节了,对方团队不过春节,步步紧逼,我们实在走不开,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揉着太阳穴。
“嗯,我知道的,没关系,工作重要。”林屿听点点头,脸上努力挤出一个让父母安心的、懂事的微笑,“你们别太累,记得按时吃饭,照顾好自己。”这些话,他几乎能倒背如流。
“钱给你和小叔转过去了,让他带你和爷爷奶奶出去吃最好的年夜饭,买几身喜欢的新衣服,别舍不得。”
爸爸在一旁补充道,语气试图轻松,却难掩其下的歉意和遗憾,“等忙完这阵子,尘埃落定了,我们一定尽量抽空回去,好好陪陪你。”
这种“尽量”的承诺,他听过太多次了,多到已经不再去计算下一次兑现的可能。
视频通话时间不长,那边很快有人敲门进来,急促地汇报着工作。
屏幕在父母歉然的目光中暗了下去。
挂断电话后,房间里瞬间恢复了寂静,只剩下窗外隐约传来的风声和远处街道模糊的车流声。
那寂静仿佛有重量般,压在他的心头。
林屿听放下手机,走到客厅。
奶奶正戴着老花镜,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天光,仔细地剪着复杂的“连年有鱼”窗花,苍老的手指依旧灵活。
爷爷在一旁的躺椅上看着报纸,时不时端起旁边的紫砂壶呷一口热茶。
小叔林聿淮则盘腿坐在沙发上,对着笔记本电脑屏幕眉头紧锁,手指飞快地敲击键盘处理着节前最后的工作邮件。
家里有长辈,有亲人,有关心和爱护,比起那些真正独自一人过年的孩子,他已经幸运太多,不该再有奢求。
但父母缺席的那一块空缺,就像心底一个无法填满的洞,无论周围多么温暖,那份冷意始终存在,在这种阖家团圆的节日里尤其明显。
他默默地看了一会儿奶奶灵巧的手下渐渐成型的红色鲤鱼,然后走过去,拿起剪好的窗花,小心翼翼地贴在擦得透亮的玻璃窗上。
“听听爸妈今年又回不来了?”奶奶抬起眼,从老花镜上方看他,语气里满是心疼和无奈。
“嗯,工作到了最关键的时候,走不开。”林屿听轻声回答,语气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只是仔细地将窗花的边缘抚平,不留一丝褶皱。
“唉,这工作……”爷爷放下报纸,叹了口气,花白的眉毛蹙在一起,“钱是赚不完的,项目也是一个接一个没个头,孩子一年年长大,能陪在身边的日子过一天就少一天喽……”老人的话里透着历经岁月后的通透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惋惜。
林聿淮合上电脑,伸了个懒腰,走过来用力揉了揉林屿听的头发,试图驱散空气中那点低沉的气氛:“哎呀爸,您就别感慨了。听听,没事儿!今年小叔带你们下馆子!就订宁城阁最高档的那家!咱们吃最贵的年夜饭!然后回家打麻将,小叔今年苦练牌技,保证赢光你的压岁钱!”他故意做出摩拳擦掌、志在必得的样子。
林屿听被小叔夸张的表情逗得笑了笑,配合着说:“小叔,你每年都这么说,每年都输得最惨,奶奶都快成你的专属债主了。”
“嘿!臭小子,揭我短!今年一定一雪前耻!”林聿淮搂着他的脖子笑闹。
虽然有小叔插科打诨,试图驱散那点阴霾,但那股淡淡的失落感,依旧像窗外无孔不入的湿冷空气一样,丝丝缕缕地渗进来,盘踞在心间。
他熟练地将那点情绪压下去,转而更加投入地配合着家里的过年准备。
他和小叔一起去了最大的超市,挤在熙熙攘攘置办年货的人群中,精心挑选了寓意吉祥的对联和烫金福字。
回家后,又仔细比划着位置,一起贴在门上和窗户上,将家里装扮得红火火。
他又和奶奶一起挑了最好的坚果、最甜的糖果和最新鲜的水果,将客厅的茶几摆得满满当当,琳琅满目,充满了丰足的气息。
过程中,他的手机偶尔会响起。
郑玥云会从人声鼎沸的老家集市发来现场照片和视频,语音消息里背景音嘈杂,他兴奋地展示着巨大的猪头肉、活蹦乱跳的鱼、还有各种乡土气息浓厚的年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