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的暑气依旧粘稠,如一层无形的、温热的油膜,紧紧覆在裸露的皮肤上,连呼吸都带着潮湿的滞重感。
一辆黑色轿车在公路上疾驰,贪婪地吸纳着烈阳倾泻的热浪。车内冷气氤氲,隔绝了窗外的燥热,却隔绝不了林屿听心头那丝挥之不去的忐忑。
林屿听靠在后座,侧脸望向车窗外,目光失焦地凝在飞速倒退的绿化带上,异常安静。
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新校服裤子的接缝,崭新挺括的布料散发着陌生的气息,无声提醒着他即将踏入一个全新的、全然陌生的领域。
车窗玻璃映出他模糊的倒影,右眼眼尾那颗小小的泪痣,在晃动的光影里若隐若现。“今天报到,怎么样,紧不紧张?”驾驶座上的男人指尖随意敲点着方向盘,含笑的声线打破了沉寂。那声音低沉悦耳,带着令人安定的力量。
正发呆的林屿听微微一怔,回过神来,声音清软,脊背却下意识绷紧:“嗯,感觉还行,毕竟总是要面对的。”话音落下,他几不可查地颤了一下,不知是冷气太足,还是心尖那点被强行压下的惶然又冒了头。
前面的男人——他的小叔林聿淮,透过后视镜敏锐地瞥见了他细微的瑟缩。林聿淮没说什么,只是自然地伸手,不动声色地将空调温度调高了两度。暖风混合着冷气的余韵缓缓吹出。“不紧张就行。看来我们家屿听长大了。”语气里带着欣慰的笑意。
林屿听抬眸,盯着后视镜里小叔深邃俊朗的侧脸轮廓,语气带了点无奈和少年特有的别扭:“我早不是三岁小孩子了,您这样说会让我很没有面子的,小叔!”话虽如此,像是为了掩饰刚才的失态,也像是被“长大”这个词戳中了某种微妙、尚未准备好的心情,他飞快把头扭向窗外,只留给林聿淮一个线条柔和、带着倔强的后脑勺。
林屿听的父母常年在外,难得归家。他几乎是爷爷奶奶和小叔林聿淮带大的。
林聿淮只比他大十岁,面容深邃俊朗,鼻梁高挺,眉骨硬朗如刻,周身带着超越年龄的沉稳可靠。而林屿听则恰恰相反,他拥有近乎稚气的脸庞,线条流畅柔和,毫无攻击性,尤其那双极为标致的丹凤眼,清澈又带着点疏离,右眼眼尾缀着的一颗泪痣,平添几许不自知的风情。今日送他去学校报到的任务,自然落在了小叔肩上。
林聿淮又从后视镜中捕捉到他别扭的模样,喉结微动,低沉地哂笑了一声:“好了好了,不说了不说了。”随即噤声,唇边噙着未散的纵容笑意。
车厢内恢复了安静,只剩发动机低沉的轰鸣和空调送风的微响。林屿听望着飞逝的景象,思绪飘远。新学校会是什么样?会遇到什么样的同学和老师?离开熟悉的环境,这种未知感像小勾子一样挠着他的心。
就在这思绪漫游的半道上,林屿听脑中猛地闪过一道白光!他骤然坐直身体,手指下意识抓紧了座椅边缘,脸色瞬间变得有些难看。
“怎么了?”林聿淮立刻察觉到他的异样。
“小叔……”林屿听的声音带着懊恼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我……我的报到表格,好像……忘在桌上了。”他早上明明记得检查过的……巨大的尴尬感瞬间淹没了他,尤其在刚刚强调自己“长大了”之后。
林聿淮面上波澜不惊,只利落地扫了一眼后视镜,确认后方安全后,方向盘一打,在允许掉头的路口稳稳调转车头。“坐稳。”他语气平静,没有丝毫责备。
这反而让林屿听更加无地自容,他低垂着头,手指绞在一起,小声嗫嚅:“对不起小叔,害你白跑一趟,还耽误时间……”他几乎能想象奶奶的说辞。
“没事,来得及。”林聿淮简短回应,专注前方道路,加速往回赶。车内气氛沉闷,林屿听觉得自己像个罪人。他偷偷抬眼,看着小叔宽阔的后背和握着方向盘骨节分明的手,那双手总是那么稳,仿佛能轻易托住他所有的慌乱。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羞愧,依赖,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还未进家门,梅兰芳大师悠扬的唱腔已伴着《贵妃醉酒》的曲韵流淌而出——“海岛冰轮初转腾……”
林屿听推开房门,小心翼翼地走进去,像只准备挨训的小猫。
沉浸在戏曲中的奶奶闻声转头,看见林屿听站在门口,面露诧异:“你怎么回来了,不是去学校了吗?”说着,用遥控器将电视音量调低,眼神充满疑惑。
“奶奶,你听我说。”林屿听挺直身子,右手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脸颊微烫,“我……我表格忘带了,回来取一趟。”声音越说越小,顶着奶奶瞬间了然继而转为责备的目光,他硬着头皮快步走到桌前,果然看到那张印着校徽的白色表格安静地躺在桌角。他一把抓起,如同抓住救命稻草。
正欲溜走,奶奶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声音响起:“站住。”
林屿听身形一僵,脚底生根,内心哀嚎。
“你这孩子!”奶奶放下遥控器,站起身,眉头蹙起,“我不是昨天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