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覆雨
    遇见疯子,大家第一反应都是躲开,于是饭店里就跟炸了锅似的,椅子腿刮地之声群起,让人心里发颤。

    我不由自主的随大流站起身来看那女子,她编着华丽的发型,穿得像花蝴蝶一样,宽大的袖口、波浪形的裙摆,上面缀满了亮亮的碎片,随着身体剧烈晃动,看上去就像把银河穿在了身上。

    这种风格顿时让我想起一个人:肖贺。

    她是花烛镇的群演。

    “你们还待在这里干嘛?要爆炸了,都不跑的吗?”

    她一脸匪夷所思的对挡在面前的人喊叫,上前去一把推开他们,从我面前奔过,独自冲出了灯笼酒家。

    所有人皆是一脸莫明,但纷纷开始往外撤离。

    “什么爆炸?”

    “这女的别真是个疯子吧?节目组怎么选的人?不是说群演都是万里挑一、素质保障的吗?”

    “得了吧!你看看你自己万里挑一吗?”

    “我怎么就不了?那么多人报名,能被选进来,本身就说明我是特别的!”

    我身旁等饭的一对年轻情侣先吵了起来。

    听他们提到节目组,我倒是想起剧本里的事。其中确有“群演发病”的情节,可那是针对苗寨来的,而且在第一天就演过了。

    今天这又是什么情况?

    科技过于发达就是不好,节目组为了保证“沉浸式”,摄像头都是隐形的,我没有拿到最新通告表,根本不知道拍摄计划。

    难道有人改剧本了莫?

    几番喧闹过后,灯笼酒家瞬间人去楼空,我正好拿着手里的号去找服务生,美美入座。我想起那个装潢华丽复古的隔间,告诉服务生我要坐到那里去。

    服务生点头说好,叫来几个人去帮我把之前的残羹收拾好。

    我点好菜后站在一边等他们,环顾起房间的布置来。白天没来得及好好看看,现在这里是我的地盘,走来走去也没人管。

    右边墙上的相框歪了,只有一个角颤巍巍的挂在钉子上,许是刚才那群演无意间撞到了。

    我走过去伸手将其扶正,无意间扫到照片中的内容,脑海中一些陈旧的回忆被唤醒。

    这是一张做旧的合照,节目组细致入微,彩色照片在风霜搓磨中已经有些褪色了。

    照片拍摄于一座栽满垂柳的桥边,其中一个男青年着长衫,黑发半遮面,露出的另半张脸瘦削而干净,眸中含笑,嘴角微微上扬,交叠在身前的双手紧紧扣在一起,暴露了他的局促和腼腆。

    另一人只留下了一只手臂搭在男青年肩上。

    这是一张被裁掉一半的照片,另一人模样几何,无从得知。

    这长发青年,我曾在外婆家里见过。

    我幼年时父母工作忙,聚少离多,那少得可怜的聚在一起的时刻也总是吵得不可开交,他们似乎明白这会对小孩造成不好的影响,于是便在争吵即将爆发的时刻把我送到外婆家去,好像这样我就不会知道他们在干嘛了一样。

    我外婆林妙臻是个诗情侠义俱在一身的女子,虽然她只是个被辞退的艺术学教授,不会武功,也没干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但她总给我一种经历过大事的感觉。

    我在很多上了年纪的人身上都见到过这种气质,或许是年月堆积的缘故吧。

    说起来,我在美术上的天赋还是外婆发现的。我们待在一起的那些时候,她总会带着我画画,她房间的一角有个层书柜,里面七零八落的塞着些老照片、旧光盘,我喜欢看那些东西,她便让我临摹他们。

    其中一个光盘里,专门收录着有关一个青年的视频,视频有很多条,杂七杂八,细细碎碎,仿佛是记录了他从少年一路长来的路程;它们有的看上去很日常,有的则来自远远观望的视角。

    我画过那青年,我记得,他叫严覆雨。

    他是个小有名气的京剧演员,外婆很喜欢他。

    外婆的房间里有一整面墙都是他的海报和照片,还有一些从杂志上撕下来的内页,但就如同我眼前这张照片一样,在岁月的蹉磨中花白而模糊,有的就连脸也看不清了。

    我睡觉不安分,喜欢滚来滚去,在外婆的床上午睡时常常滚到墙边去,一睁眼就面对严覆雨的脸,看得多了,不由得奇怪。外婆难道已经不喜欢他了吗?不然为什么墙上的照片都只停留在年轻时代呢?

    我去问外婆,得到一个令人悲伤的答案:他死了。

    见外婆眼中弥漫起复杂的情绪,我便没有再问下去了。

    外婆身体硬朗,如今年逾八十仍旧喜爱独自出远门。我俩君子之交淡如水,已有好些日子没联络,也不知道她如今在哪个城市看风景见老友。

    如今忽然触及有关她的老记忆,我心头一阵感慨,摁亮太阳穴打开通讯器屏幕,用目光点开相机,对着眼前的相片拍了一张,给外婆发了过去,问她:还记得你的小偶像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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