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进来。
顾自心眼皮都没抬,只将书页又翻过去一页。
来人正是长恒。他眉心紧锁,脸上结着一层寒霜似的。今日他本就是满心恼火,瞧见顾自心这副悠闲模样,心里的火气更是噌噌往上冒,压都压不住。
“都这个时候了,你还在这儿看书?”长恒在屋里踱了两步,忍不住高声喝道,“外头都快翻天了,你就不怕廷尉府的人查到你身上?你想死,我可不想死!”
“……”
顾自心这才慢悠悠地放下书卷。他抬眼盯着长恒,无奈地叹了口气,像是对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说话般,柔声细语开口:
“我是你主子,长恒。”他道,“你不该这么对我说话。”
“主子?”长恒冷笑一声,站定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盯着他,“我又没签卖身契。你再这么胡来,可当心我不干了!”
顾自心闻言,反倒笑了。他坐直身子,仰头看着长恒,那双漆黑的眸子里漾着戏谑神情。
“我知道你不是这样的人。”他拍了拍身旁的空位,示意长恒坐下,后者却不为所动。顾自心也不恼,只将声音放缓了些,劝慰道:“你放宽心。廷尉府那帮人,就算把京城翻个底朝天,也查不到咱们头上。”
“那可未必。”长恒的声音愈发冷,“廷尉府的人已经把那个卖花的姑娘拘过去了。”
顾自心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
长恒往前逼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恨铁不成钢道:“廷尉府不日就要严刑拷问她。我问你,顾自心,你有多少把握,她为了活命,不会把你我供出来?”
顾自心一瞬沉默。
窗外的阳光似乎也黯淡了几分。他脸上神情变得晦暗不明,瞧不清在思索什么。
片刻后,他缓缓道:“我知道了。”
话音未落,他已然起身,径直朝着门外走去,衣袂飘忽裹风。
穿过长廊,他步履不疾不徐,很是从容,速度却也很快。
长恒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快步追了上去,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急道:“你去哪儿?”
“救人。”
顾自心的回答简单干脆,他没有半点犹豫,依旧很利落地下了决断。就那么一瞬之间,他已经决定去救当日那个卖花的姑娘。
“你疯了?”长恒的声音都变了调,“王家那事本就蹊跷,廷尉府正愁找不到由头!你这时候去,不是自投罗网是什么!”
顾自心停下脚步,回过头。
他忽然又笑了。
“放心。”他轻轻挣开长恒的手,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他们,不能奈我何。”
——
孙凌萱被绑在刑讯架上,粗糙麻绳勒得她手腕阵阵生疼。她已经在这里待了快一天一夜,从进来到现在,只喝了几口馊水。腹中空空,脑袋也昏昏沉沉。
在她面前,坐着一位身穿绯色官袍的中年官员。他眼神却锐利,将孙凌萱从头到脚看了一通,视线又死死地钉在孙凌萱身上。
“孙姑娘,本官再问你最后一次。王家灭门那日,你到底在院子里看见了什么人?说了,你不仅能马上离开这个鬼地方,还能领到一笔赏银。不说……”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笑意,冷酷森然,“这廷尉府的十八般刑具,可不是摆设。”
孙凌萱狠狠打了个寒颤。她怕,怎么不怕?她不过是个靠手艺吃饭的莳花人,连官府大门朝哪边开都分不清,如今却身陷囹圄,随时可能没命。
可她要是说出去,多半会被灭口。
廷尉府的刑具固然可怕,可那也只是皮肉之苦。若是说了,只怕她和爹娘一家三口,连第二天的太阳都见不着。
更何况……她还会想起另一个人。那个后来出现的,穿着常服、看似吊儿郎当的顾自心。是他拦住了那个刺客,让她捡回了一条命。……这也算是救命之恩了,她怎能出卖他呢?
他是刺客的同伙,却又救了她。这恩情,孙凌萱说不清道不明,只觉得若是把他供出去,自己就成了忘恩负义的小人。
她咬紧了干裂的嘴唇,把头偏向一边,声音沙哑却很坚定:“民女……什么都没看见。”
“不见棺材不落泪!”官员猛地起身,厉声喝道,“你以为嘴硬就能过关?来人!”
两名狱卒应声上前,其中一人从火盆里取出一块烧得通红的烙铁。
孙凌萱面上血色尽失,浑身忍不住哆嗦。
她本是很怕的。家里那个懦弱无能、只会伸手要钱的爹,还有自己日以泪洗面、病痛缠身的娘。若她死在这里,他们该怎么办?全家都靠她挣钱,若她死了,都活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