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常的帝王如同敛翅的苍鹰,今日却像绷紧的弓弦。虽仍是一贯的威仪,但批阅奏章时指尖的力道,听取禀报时片刻的恍神,都未能逃过李崇明这类老臣的眼睛。他垂下眼,心中那点疑虑又深了几分——自那位“兰公子”入宫,陛下的心思,似乎越发难以捉摸了。
此刻,引发朝堂隐忧的源头,正慵懒地倚在软榻上。兰烬望着窗外流云,指尖无意识地在榻边轻叩。自那夜写下“权力侵肌蚀骨”的判词,他看待这囚笼的目光已悄然改变。像坠入凡尘的神明,冷眼旁观着这出由权力编写的荒诞戏剧。
殿外传来规律的脚步声,是内务府总管高德胜领着两名小太监送来早膳。他躬身时眼角余光飞快扫过兰烬,心中暗暗叫苦。这位主子不吵不闹,甚至比刚来时“温顺”许多,可那份骨子里透出的疏离,反而让陛下更加……难以应对。他小心翼翼地布菜,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一场易碎的梦。
“今日御膳房新做了蟹粉酥,公子尝尝?”高德胜陪着笑。
兰烬的目光掠过精致点心,却落在那个脸色苍白的小太监身上。这孩子从今早进来就摇摇欲坠,额角还带着前日被训斥后磕头留下的青紫。
“撤了吧。”兰烬的声音很轻,“赏给他。”
小太监吓得扑通跪地,高德胜的笑容僵在脸上。这时殿门开启,一身玄色常服的君妄走了进来。他显然听到了方才的话,眼神瞬间阴沉,却只是淡淡道:“既不合口味,就都撤了。”
他走到兰烬面前,俯身时墨发垂落,带着龙涎香的清冷气息:“御花园的海棠开了,去走走?”
这日的太液池畔,注定要成为许多人记忆里难忘的一笔。
当年轻画师险些冲撞圣驾时,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可出乎意料的是,兰烬竟对那幅拙劣的画作展露笑颜。阳光落在他含笑的侧脸,连池中白莲都黯然失色。
君妄负在身后的手悄然握紧。他想起今晨暗卫呈上的密报——已有御史在搜集“兰公子惑君”的证据。此刻兰烬对着旁人展露的笑颜,就像在本就微妙的局势上又添了一把火。
“匠气太重。”帝王冰冷的声音切断美好瞬间。他攥住兰烬手腕的力道泄露了怒气,却在触及对方平静的目光时骤然松开。那一刻君妄忽然明白,比起愤怒,他更害怕这双眼睛里映不出自己的影子。
这场小小的风波,当日下午就传到了太后耳中。
慈宁宫里,翡翠念珠在指尖转动。“皇帝近日去坤宁宫了么?”太后状似随意地问。
心腹嬷嬷低声回禀:“已有半月未去了。皇后昨日还来请安,说起六宫事务……”
“知道了。”太后打断她,目光掠过窗外盛放的牡丹,“告诉皇后,安心打理后宫,不该操心的事,不必过问。”
与此同时,太医院院判孙思源提着药箱走在宫道上,眉头深锁。他刚为兰烬请过脉,脉象依旧虚浮,可那年轻人眉宇间的郁结竟散了些许。反观陛下……孙院判想起方才在御书房请脉时,帝王眼下明显的青黑。
这宫里的“病”,他这太医院首座竟无从下手。
宫墙外的世界,也因这场无声的波澜泛起涟漪。
城南茶肆里,说书人正眉飞色舞地讲着“白衣仙君”的轶事,引得满堂喝彩。而在二楼雅座,几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却摇头叹息。
“听说今日早朝,陛下驳回了江南治水的折子。”
“还不是因那一位!红颜祸水,古人诚不我欺!”
“慎言!不过……若真如此,我等读书人岂能坐视?”
这些议论顺着风飘进临街一座雅致的绣楼。苏芷柔放下茶盏,唇角勾起冰冷的弧度。她面前铺着一张京城权贵关系图,指尖正点在“兰烬”二字上。
“权力侵肌蚀骨……”她轻声自语,眼底闪过前世记忆的血色。父亲柳文正被推出午门斩首时,那些曾经巴结逢迎的嘴脸变得多快啊。如今重活一世,她倒要看看,在这权力场中,谁能笑到最后。
绣帘微动,一个不起眼的婆子闪身进来:“小姐,查到了。那日街市之后,陛下加派了暗卫。”
苏芷柔轻笑:“他越是在意,破绽就越多。”她取出一封密信,“把这个送到李侍郎府上。”
这边,内务府的杂役太监们洒扫庭除的刷刷声规律地响着,像某种永不停歇的计时器。两个小太监抬着水桶走过永巷,年长些的那个忽然压低声音:
“听说了吗?昨儿画苑那个姓周的画师,今早被遣出宫了。”
年幼的太监手一抖,桶里的水晃了出来:“为什么?周画师人挺好的……”
“嘘——!”年长的急忙制止,“说是画技不精,冲撞了贵人。”他使了个眼色,目光瞟向琼华殿的方向,“那位主子一句话,比咱们干十年都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