愠怒,有被戳破心事的阴鸷,更有一种挥之不去的、如同附骨之疽的……执念。
他的美,是带有侵略性和危险性的。如同开在悬崖峭壁的罂粟,艳丽,却带着致命的毒素。那紧抿的薄唇唇角,天然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下撇弧度,即便面无表情,也仿佛噙着一抹嘲讽与冷意。
两人一坐一立,一明一暗,一冰一郁,在这奢华得近乎虚幻的宫殿里,构成了一幅极具张力、惊心动魄的画面。
兰烬仿佛未曾察觉他的到来,连眼睫都未曾抬起,依旧专注地看着手中不知何时拿起的一卷书——是前几日帝王命人送来的那卷孤本。他翻阅的动作极其优雅舒缓,莹白的指尖划过泛黄的书页,仿佛在触摸一件易碎的珍宝。
帝王也没有出声打扰。他就那样静静地倚着柱子,目光如同无形的蛛丝,细细密密地缠绕在兰烬身上,从他低垂的眼睫,到挺俏的鼻尖,再到那淡色的、如同覆着霜雪的唇瓣……每一寸都不肯放过。
他的眼神,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审视,又夹杂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在透过眼前之人,看着另一个虚幻影子的迷茫与痛楚。
殿内静得可怕,只有书页偶尔翻动的细微声响,以及烛火燃烧时轻微的噼啪声。
良久,帝王才缓缓开口,声音比方才离去时平稳了许多,却依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在这寂静的殿内低低回荡:
“那本书,”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兰烬手中的书卷上,“是前朝大儒顾寰之的手札孤本,世间仅此一卷。”
他的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兰烬翻页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如常,并未回应。
帝王似乎也不在意,继续用一种近乎平铺直叙的语调说道:“顾寰之此人,学究天人,却一生坎坷,怀才不遇,晚年潦倒,郁郁而终。他在这手札中,曾言‘玉碎不改白,竹焚不毁节’。”
他微微抬眸,目光再次落在兰烬清冷的侧脸上,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几不可闻的、复杂的意味:“你觉得……他此言何解?”
这是在借古喻今?还是在试探他的态度?
兰烬终于有了反应。他缓缓合上书卷,将其轻轻置于身旁的矮几上,发出轻微的“嗒”的一声。然后,他抬起眼,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地,迎上了帝王那深沉而阴郁的目光。
四目相对。
一边是古井无波,清冷剔透,如同雪山之巅的冰湖,映不出丝毫外物。
一边是暗潮汹涌,阴郁偏执,如同深不见底的漩涡,仿佛要将人吞噬。
兰烬看着他那张与记忆中少年重叠、气质却截然不同的脸,看着他那双承载了太多复杂情绪、显得格外幽深的眸子,静默了片刻。
然后,他用那清越而平静的嗓音,缓缓答道:
“玉碎瓦全,不过表象。”
“竹焚节存,方是风骨。”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同玉珠落盘,在这空旷的殿内掷地有声。
他没有直接回答帝王的问题,而是给出了自己的见解。言下之意,无论遭遇何种境地(玉碎瓦全),外在的形态或许会改变,但内在的品格与坚持(风骨)不会消亡。
这既像是在说顾寰之,也像是在说他自己。
帝王的瞳孔,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微微缩紧。他倚着柱子的身体,似乎也绷直了些许。他紧紧盯着兰烬,试图从那片冰封的眸子里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动摇或情绪,然而,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片坦然的、近乎冷酷的平静。
半晌,帝王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并不愉悦,反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苍凉与……自嘲。
“风骨……”他重复着这两个字,目光如同淬了毒的钩子,缠绕在兰烬身上,“好一个……风骨。”
他站直身体,不再倚靠,玄色的衣袂在灯光下流动着暗沉的光泽。他一步步走向兰烬,步伐缓慢而沉稳,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最终,他在兰烬面前一步之遥处停下,垂眸俯视着他。
“那朕便等着看,”他微微俯身,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危险的、近乎耳语的气息,拂过兰烬的耳畔,“你的风骨……究竟能在这金丝笼里,坚持到几时。”
说完,他深深看了兰烬一眼,那眼神复杂得如同纠缠的藤蔓,随即直起身,再次转身离去。
这一次,他的背影依旧挺拔,却似乎少了几分之前的仓促与狼狈,多了一丝更加坚定、也更加晦暗的……决心。
兰烬静静地坐在原地,看着那玄色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眸中依旧是一片化不开的冰雪。
只是那置于膝上的、莹白如玉的手,无意识地,轻轻收拢,握成了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