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往南行,气温回升得越快。积雪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漫山遍野的嫩绿和新芽。官道上往来的行商、旅人也渐渐多了起来,其中不乏一些气息精悍、携带兵刃的武者,以及少数几个穿着奇特、眼神倨傲的年轻人,他们的方向,无一例外,都指向南方——万莽城。
白深山依旧保持着远离人群的习惯,尽量选择偏僻的小路。但他能感觉到,周围的空气中,一种无形的紧张和期待正在弥漫。苍梧学院招生的消息,像风一样吹遍了整个南部,吸引了无数渴望改变命运的年轻人。
那个关于“死水”的梦境,并未随着时间流逝而淡去,反而开始反复出现。
每一次入梦,他都仿佛重新回到那片永恒的、灰暗的水域。孤寂感一次比一次清晰,那是一种被整个世界遗忘、剥离了所有联系的绝对孤独,足以让任何心智不坚者陷入疯狂。他在梦中是个无知无觉的婴儿,但醒来后的白深山,却能被那种深入灵魂的寂寥感压得喘不过气。
他开始有意识地在清醒时回忆梦中的细节,并用炭笔在周福海提供的空白地图背面,简单勾勒那死寂水面的感觉,记录下每次梦境带来的心悸。他将这些困惑与恐惧,毫无保留地倾诉给指骨。
“先祖,我又梦到那里了……比上次更清楚,那种感觉……很难受。”他摩挲着指骨,仿佛它能给予安慰,“好像我被整个世界抛弃了,只有我一个人……”
然而,变化发生在一次尤为清晰的梦境中。
在那片虚无的、令人绝望的漂泊似乎要达到顶点时,画面陡然一变。一双大手,穿透了灰蒙蒙的、仿佛永恒不变的迷雾,出现在他的“眼前”。
那双手,骨节分明,修长而稳定,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能抚平一切不安的温暖与力量。它们轻柔地,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探入水中,将他——那个漂浮的婴儿——稳稳地、小心翼翼地“捞”了起来。
在脱离那死寂水面的瞬间,梦中婴儿状态的他,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巨大的安心与归属感,仿佛漂泊的孤舟终于找到了港湾。而现实中沉睡的白深山,也在那一刻,猛地惊醒,心脏狂跳,却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强烈的、酸楚的悸动。
那双手……
他坐起身,在黎明前的黑暗中,剧烈地喘息着。那双将他从永恒孤寂中拯救出来的手,那份温暖与安稳……一种难以言喻的熟悉感,如同尘封的记忆被撬开了一丝缝隙,汹涌地冲击着他的心神。
他颤抖着手取出指骨,紧紧握在掌心。
几乎是在他握住指骨的瞬间,一股清晰无误的暖意,从指骨中流淌出来,顺着他的掌心,缓缓蔓延至手臂,乃至全身。不同于以往转瞬即逝的微弱感应,这次的感觉持续了数息之久,温暖而柔和,仿佛无声的抚慰。
与此同时,一个极其模糊、仿佛来自遥远时空彼岸的意念碎片,如同水滴落入心湖,在他脑海中漾开一圈微澜。那不是一个完整的词句,更像是一种……混合着怜惜、叹息与某种沉重责任的复杂情绪。
白深山僵住了,泪水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
不是错觉!
先祖……不仅能感知到他的痛苦,还在回应他!用这种微弱却真实的方式,告诉他,他并非独自一人。
“是你……对吗?”他声音哽咽,将指骨紧紧贴在自己心口,仿佛想将那份温暖融入骨血,“梦里……把我从水里捞起来的人……是你,对不对?”
没有回答。但那残留的暖意和脑海中那份难以言喻的情绪共鸣,已经是最好的答案。
这个认知,如同一道强光,驱散了他心中因怪异梦境而产生的阴霾,也让他对指骨中灵魂的执念,发生了微妙的变化。那不再仅仅是一个需要他去完成的目标,一个冰冷的责任,而是变成了一个曾经拯救他于无边孤寂的、温暖的、真实存在的“人”。他们之间的联系,早在不知名的过往,就已经缔结。
接下来的路途,氛围变得截然不同。
他依旧风餐露宿,依旧警惕危险,但内心却充盈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与温暖。他对着指骨说话时,语气更加自然,甚至带上了一点不易察觉的亲昵。
“先祖,今天遇到一伙拦路的山匪,身手很糙,比乌穆带来的那些人差远了。”
“看,那片崖壁上的花开得多好,颜色像火焰一样。你若能看到就好了。”
“万莽城快到了,我能感觉到。你说,学院考核会很难吗?不过没关系,无论如何,我们一起去面对。”
他不再仅仅是将指骨视为需要唤醒的对象,而是视作此行唯一的、沉默的同伴。他的奋斗,他的冒险,都变成了“我们”共同的事情。
十日后,当他翻过一道高耸的山梁时,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远方,在地平线的尽头,一座无比庞大的城池轮廓,在春日明媚的阳光下,如同匍匐的巨兽,显露出其恢弘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