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生抬手看了眼表,简约的表面将时间及日期都标得一清二楚:四月二十八,晚上九点三十分。
然后他就听见一旁自行车发出了链条脱落的声响。
他倒吸了口凉气,无暇顾及,只安静躲在小巷内的一堵墙后,悄无声息地观察电话亭那边的动静。
那个老旧的电话亭旁立着盏路灯,昏暗的灯光映着雨水,刚好能照清亭内少女的模样。
少女扶着电话,沉默地应对着另一头陌生的声音。
“尹姝,妈知道,你一个人在临城过得不好,可没办法,家里就是发生了那样的变故。你坚强一点,任何事总要向前看……是妈不好,对不起你。”
尹姝“嗯”了声,心里没什么起伏。
她目光涣散,神游天际,始终没听进去什么。
直到,电话那头的人说起了别的事。
“尹姝啊,这学期你读完高二就出去打工吧。家里情况你也知道,供不起你上大学。干脆你提前出去为家里分担一点,也好早些懂事。”
尹姝终于张口打断:“我没地方住了。”
她没说房东今早将她赶出来的事。那头的人愣了愣,以为她在暗示自己这个月的生活费没给够,这么想来,语气不由染上了几许愠怒:
“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白眼狼,不懂分担,只会索取。你……你真是太令人心寒了。”
突然有凉风灌进来,尹姝的身子颤了颤,就发现世界又开始沉寂下来。
电话的听筒分明在振动,可她听不见一点声音。
“妈,我的耳朵听不见了。”她从容开口,没有一丝慌乱。
因为犯的是老毛病。
时间回到两年前,中考毕业的那个暑假。
那一年,身为毕业生的尹姝很早就迎来了暑假。
7月22日,尹姝的生日,家里人都忙着有事,无奈之下,她只能邀请了诸多同学在外面办生日会。
然而歌厅里,她却无力地瘫在沙发上,看着周遭同学又是玩派对游戏又是K歌,她提不起一点劲。
这是人再多也弥补不了的空虚。灯红酒绿间,尹姝笑着拒绝了他们让寿星唱一曲的要求,只一个人默默吃点心。
好在……父亲答应过她的,等他忙完这几天,就抽空带她去旅游,弥补自己没能陪宝贝闺女过生日的遗憾。
去哪儿呢,她想,一定要去一个比仙境还美的地方。
不知不觉中,她走出包厢来到了洗手间前,刚回过神,就听见里面传来两道熟悉的对话。
仅一瞬间,她就了然。
“真的是,过生日请那么多人来就算了,还冷冰冰坐在那,真以为自己有多大面子?”
“就是啊,也不知道她在学校里风光的样子装给谁看。”
“摆着那个架子看着就让人恶心。”
……
最终,尹姝没有踏进洗手间,手脚冰冷地回到包厢。
桌上的手机再次振动,像是响了好多遍,有同学帮她把手机递过来:“是你妈来的电话,打了好几遍了,应该是有什么急事。”
她右眼皮跳了跳,接过电话,听着里头泣不成声的哭诉,心猛然一沉——
空旷的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刺鼻难闻。
尹姝坐在手术室外的长椅上,看着一旁的母亲哭得不成样子,她感觉一切都是梦。
一定是梦,明明不久前,手术室里正被抢救的人承诺过要给她一个最难忘的生日的……
尹姝呼吸几乎要停滞,脑袋昏沉得厉害。
她死死盯着抢救室大门,急切地想要看到里面的人平安无恙地走出来,然后温柔地摸她的头,说很抱歉开了个玩笑。
好久好久,似乎是隔了几个世纪,手术室的大门才被打开。
可里面走出来的人,只是对她们母女两人说了句“节哀”。
脑海中轰地一声,似乎是有什么东西崩塌了,把她的世界砸得千疮百孔。
那一夜,少女两腿软在地上,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倒卷着,让她把五脏六腑都吐哭出来。
尹姝边吐边哭,痛苦得不知如何才能度过漫漫长夜。
最后,她的嗓子哭得发不出声,耳边一片混沌,在绝望中,彻底晕厥过去。
再就是连着三天高烧不退,好不容易熬过去,耳朵却落下了病根,时不时听不见声音,她想,都是报应。
思绪收回来,她发现电话已经被那边的人挂断了。
天空仍是黑夜无尽……
尹姝忍不住打了个喷嚏,走出电话亭,路灯的灯光没有再落在她眉眼。
这会,她能听见声音了,却没往回家的方向走。而是向一个巷子走去,在空荡荡的一片中唤了一个人的名字。
墙后的蒋生一怔,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