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拨通恋爱电台

    电台里,不知哪位尚在青春期的少年,提到自己失踪的爱人,竟哭到上气不接下气。

    节目一度停滞,鹿清歌连忙打开舒缓的音乐,话一股脑地往外倒:“你莫急,莫急啊,细伢子莫哭,我晓得你心里苦……”

    曲荻强忍着没说话,车里只有不在场的第三人鹿清歌的声音。

    “把这份心意好好收着,该读书读书,该做工做工。等你自己成了器,该相遇的人,总会在对的时间重新遇见。”

    如此相似的情景,仿佛昨日重现。

    只是记忆犹新的江见月可以确信,当时的鹿清歌绝没有这般正经。

    那时他二十岁,在失恋两年后,依旧耿耿于怀,却又找不到可以倾诉的人。他可笑的自尊心,既不愿意对熟人坦诚失败,也不允许陌生人对他肆意点评。

    恋爱电台就是唯一的出口。

    这是鹿清歌给他打造的舞台。

    高中时期的江见月,为了攒点零花钱,在好友曲荻的推荐下,来到家附近的理发店打工,老板正是鹿清歌。

    一个热情的女人。她的眼睛里住着生机勃勃的母鹿,不知道为什么对恋爱话题那么执着,总是和来来往往的顾客,以感情问题为圆心,谈天说地,无话不谈。

    连沉默寡言,只顾着干活的高中生江见月,都要被她要逗弄几句:“月崽,在学堂有冇喜欢个人哇?好啰好啰,不讲了,你面皮薄,还是跟到我们店里的高材生,认认真真学到英语起。”

    以至于江见月一直偏颇地坚信,自己犯恋爱病症的一切根源,都要怪鹿清歌的理发店。

    后来,鹿清歌干脆成立了恋爱电台,撑过初期的人气低迷,逐渐积累了口碑,越做越大,颇受欢迎,在这个短视频当道的年代,依旧屹立不倒。

    但八年前的江见月,还没看见恋爱电台的潜力。他只是把彼时刚成立不久,还只在深夜开放,没什么听众的冷清节目,当作合适的发泄方式。

    他谨慎到用了变音软件,把个人信息也模糊了,就像在说一段别人的故事,可最后还是把自己说哭了。

    江见月一直很想念那个人。

    一向能言善辩的鹿清歌也没辙了,她也无法理解那个人的行事逻辑,为什么明明哪里都很完美,看起来当真是用情至深,最后却选择不告而别?

    离去也就算了,可唯一留下来的名字,也是虚假的。这是否能说明,江见月的初恋情人,从一开始就是逢场作戏?

    若说毫无真心,那个人又不可能拼尽全力,想办法还清江见月父亲的赌债,把一切都安排妥当,只为江见月的人生可以走上坦途。

    到最后连鹿清歌最后也崩溃了:“说不定你的初恋是个通缉犯呢?可能在遇到你之前,他就犯了什么事,隐姓埋名来到你的家乡,所以只能告诉你假名。”

    她这段话,无异于面对无药可救的病症,只好开点安慰剂。

    可即便是这样,江见月也欣然接受,拿着这点安慰剂,安慰了自己很久很久。

    他翻遍了网上公布的在逃名单,看过几乎每一名通缉犯的个人信息。

    很多个夜晚,他对着一张张模糊的照片,试图从那些陌生的五官里,拼凑出熟悉的轮廓。

    看无可看之后,就去读犯罪主题的推理小说,想要从中找到那个人的蛛丝马迹。

    可是没有,什么都没有。空白的一片,就像白瓷一样冰清玉洁,只能映出他自己的脸。

    直到现在,已经十年了,江见月早就分不清,他执着的到底是自己的初恋情人,还是沉浸在这段爱恋里的他自己,如同纳西索斯看着水中的倒影?

    曲荻见他面色苍白,终于开口:“你没事吧?要不要停车下去休息会儿?”

    “没事,还行。”江见月故作镇定。

    二十八岁的江见月,不该再去想没有答案的问题。

    车驶入宝德大酒店的停车场。曲荻问:“要上去吗?我给你留了个套房。没用你的名字,你上次出差,房间被跟踪狂盯上了。”

    江见月每次回浮梁,都是住这家酒店,因为是曲荻家里的产业。但今天毕竟不同,被《自作多情》和恋爱电台连环攻击之后,他忽然滋生了一个疯狂的念头。

    他想要回家去住一段时间。

    那个除了酒瓶和债务,别的什么都不剩下的家,曾经他避之不及,如今主动踏入。

    他想要找回当初乐队的录像带,找回母亲留下的手作陶瓷杯,找回曾经认真写完的日记本,找回散落的碎片,拼凑出过去的自己。

    他想从过去里找到答案。

    江见月用食指撑住脸侧:“先不了吧。这次回来的时间长,我想回家住一段时间。”

    曲荻有些惊讶,张了张口,把本来想说的话咽了回去:“行,那我先送你回去吧。如果你家……你就再去住酒店。”

    江见月点头说好,声音疲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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