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拨通恋爱电台
    十年了,这不是江见月第一次坐在前往浮梁的车上。

    作为长在浮梁的孩子,他每年都必不可少要回到这里。但是,每一次都和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他以青年艺术家的身份,受邀回到家乡,参与浮梁艺术街区建设。

    江见月的额角抵着车窗玻璃。这座以陶艺闻名的城市,趁着旅游业的东风,以日新月异的速度改头换面。

    他的刘海长得有些长了,有几缕搭在鼻梁上,绕过颧骨,朝耳后涌去,像细密的潮水,而他的双眼是明亮的星子,从发丝里钻出来,投向窗外,审视着这座城市。

    浮梁越来越像一颗参天大树,供往来漂泊如飞鸟的人们依凭。

    他这次回来不是为了过年,不能只待上短短一星期,仅用于敷衍无法逃脱的亲情义务。

    既然是为了家乡艺术街区的建设,这就意味着,他至少有半年要待在浮梁。

    人不是无根之木。一个星期,他尚可推脱说自己很忙,要急着回首都进行艺术创作。半年,他必须学会如何面对,过去的那些老朋友们。

    明明签约的时候就想到过这一点,可真正踏上浮梁的土地,他又突然胆怯了。

    浮梁,浮梁。这座小城没有太多高楼大厦,但依旧是他魂牵梦萦又避之不及的高塔。有些飞鸟会在它的庇护下衔枝筑巢,有些飞鸟会盲目地一头撞上,撞个头晕目眩。

    江见月说不清楚自己是哪种,但他在冥冥之中有种预感,这十年来,他一直不敢去面对的那些人那些事,会像藤蔓一样,借着这个机会,爬满他的门庭。

    他把手机屏幕摁亮又摁灭,经纪人曲荻还在放些不知所云的歌曲。

    “恋爱狂回头吧因我害怕,倘用情盲目似不分真与假”

    甜美的粤语女声在车内流淌,像针似的扎进江见月的心里,好让他一直不敢诉诸于口的隐晦爱恋露出马脚。

    一段尘封了十年的感情。他的初恋。一段充满了谎言,连对方的名字也是虚构的,丢下自己就玩失踪的失败关系。

    一段开始和结束,都在他第一次高考后的夏天的关系。一段他第二次高考完,拿着录取通知书却找不到人,被迫接受自己被抛弃的关系。

    江见月不禁恼怒地瞥了曲荻一眼。

    作为他的知心好友,两人可以说是无话不谈,默契十足。可偏偏他为了面子,从未和这位多年好友,谈论过自己失败的初恋,因而没有发作的理由。

    甜美的女声还在无情地歌唱。

    “到头来还是要公式痛哭,不敢说声爱吧”

    江见月看了一眼屏幕,这首歌叫《自作多情》。

    他忍无可忍,关掉音乐播放软件。

    曲荻看了他一眼,奇道:“哟?大艺术家今天不晕车了?这么活蹦乱跳啊?”

    “好好开车。”江见月的手在屏幕上滑动,假装自己很忙。

    曲荻哈哈大笑:“你这不行啊,刚拿了那个陶艺的奖,就是名字很长一串的那个,你就尾巴翘到天上去了,看不起你的多年好友兼经纪人了?”

    “那我马上还要办展,等办完展就把你开了。”江见月很无力地笑了一下,“安静开车,我就给你涨工资。”

    要怎么谈论自己和陶瓷艺术的关系呢,江见月想,他在瓷都浮梁度过了青少年时代,陶艺就像空气中的湿气,任他平日里再怎么想要祛除,可伴随着每一次呼吸,陶艺早就卷进了他的身体里。先是肺部,再是血液,流遍全身,难以割舍。

    他无意识地用指甲划过车窗,发出轻微的噪音。

    万幸的是,他有足够的运气,能够在远居申城的母亲的帮助下,摈弃父亲给他造成的伤害,潜心钻研陶艺。

    后来的崭露头角,青年陶瓷艺术家的名号,大大小小的奖杯和展览,随之而来的金钱和地位,甚至发展到能给自己的好朋友提供一份体面的工作。一切的一切,不过都是出于陶艺的本能,为他带来的身外之物。有当然更好,没有也不值得惋惜。

    他内心有更深的牵绊。

    关于艺术本身,关于那个人。

    江见月关掉音乐,又觉得耳边有些空,不耐地滑动着屏幕。曲荻看着电子屏上留下的指痕,想到保持安静可以加工资的话,欲言又止。

    江见月不敢再信曲荻的歌单,转而选择了更古早的方法,听车载电台。

    先弹出来的频道是财经新闻。尽管主持人为了吸引听众,在讲顶级权贵林氏家族的花边新闻,已是无比精彩,但他一向不爱关注这些,快速地切换了频道。

    频道转入浮梁本地,这次响起的是熟悉的声音,江见月一怔,松开了手。

    无数回忆如潮水把他卷走。

    恋爱电台。鹿清歌的恋爱电台。

    女主持的声音尖细却不刺耳,普通话里夹杂着浮梁土话,又混入少量省内其他城市的方言,合成一种混乱的语言系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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