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短暂的凝滞,如同一颗细微的石子,投入他深不见底的心湖,却漾开了层层扩散的涟漪。
不对劲。
他太了解月无漪了。她清冷,情绪内敛如深潭静水,数百年光阴都未能让其漾起半分多余的波澜。这样的她,何曾会用这般语调说话?
“便如你与我一般。”
这句话,此刻回想起来,字字都透着一股古怪。这绝非月无漪的言语习惯。
怀疑如同墨汁滴入清水,迅速蔓延、扩散,侵蚀着他原本掌控一切的自信。
她究竟想做什么?还是说……她已然生出了脱离他掌控的妄念?
不。
一个更接近真相的念头出现,或许,那端坐于月阁之中,与他从容对答的,根本就不是月无漪本人!
他回想起更多细节。那个“月无漪”的姿态,看似无可挑剔,但细究之下,身形似乎过于板正,少了月无漪病弱之下,那份融入风骨的、自然的优雅与脆弱感。
僵硬。
对,就是僵硬!宛如一个被无形丝线牵引着的、徒具其表的……
纸人!
玄苍叩击桌面的手指倏然停下,紧紧攥住,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眸中最后一点伪装的温润褪尽,只余下深不见底的寒意与杀机。
玄苍一步步行至月阁门前,周身灵压已如实质般凝聚,冰冷的目光锁死那扇门。只需一步,一道灵识探入,其中是人是鬼,立见分晓。
就在他指尖即将触碰到门扉的刹那,动作却猛地凝滞。
一段被他深埋心底的记忆,记得那日黄昏,师尊无妄仙尊临终前,那张灰败而苍白的脸,脑海里回想起无妄仙尊有气无力的话——
“玄苍,我知道那件事是你干的,”无妄仙尊已经快不行了,眼睛混浊,“你就这么恨你的师妹吗?她没对你做对不起的事情啊!”
当时,他是如何回应的?
玄苍眼底泛起一丝与当年无异的冰冷讥诮。他俯视着气息奄奄的师尊,唇角勾起残酷的弧度:
“她挡我的路,她自然该死!”
无妄仙尊呼吸猛地一窒,脸色由灰转青,几乎当场气绝。缓了许久,他才用尽力气,盯住身旁一个盒子,断续道:
“那是你师妹为你采摘的……可以助你一臂之力,让你修为更进一步……她希望你成为掌门为你做的……”
“上面……还残留着她的气息……”
“她转交给我,是因为她采摘这雪莲时被那守着的妖兽所伤,这才急急忙忙回来交给我巩固修为……没想到你从中作梗,让你师妹性命堪忧……”
老人的声音带着血沫,嘶哑欲裂:
“若不是我帮你师妹稳固修为而被反噬,你师妹难以活下来!但哪怕有我的帮助,她也从此止步于元婴!”
当无妄仙尊说出这些后,已经快要没气了。
他的衣袖被无妄仙尊死死抓住,那双浑浊的眼睛爆发出最后的光,执拗地重复着:
“答应我,不要对你师妹做过分的事了!她是你的师妹!你要好好保护她!答应我!”
玄苍被死死抓着衣袖,无妄仙尊嘴中重复着这句话,直到咽气。
玄苍这才得以看清那盒中之物——那株珍贵无比的雪莲之上,赫然沾染着月无漪已经干涸的血迹,在这清香里混着一丝铁锈味。
最终,玄苍看着无妄仙尊的尸体,站在此地很久很久,久到那天边的最后一缕落日的光辉即将消散时,才轻声说了一句:
“好,我会好好保护她的。”
回忆的潮水轰然退去。
玄苍停留在门上的手指,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他周身那凌厉如刀的杀意与灵压,在这一瞬间,竟如同被一道无形的枷锁束缚,生生凝滞。
玄苍正于月阁门前踌躇,他回想起师妹最初的时候,那青春洋溢的少女,甜甜地叫自己师兄,以自己为重,眼睛里看向自己亮晶晶的,而玄苍这般想着,但那事之后,师妹变了很多,不爱笑了,宛如撑着一口气的花朵般,轻轻一碰会碎的。玄苍这般想着,那扇雕花木门却自内里无声开启。
月无漪静立门后,蓝白色的衣服依旧美丽,见他怔然立于阶前,眸中似有微澜掠过,轻声问道:“师兄,怎么了?”
玄苍瞬息间敛去周身所有外露的气息,目光缠绕于她周身,不放过一丝一毫的神态变化。神识亦如无形的潮水悄然漫过——气息纯净,带着那缕他熟悉的、因旧伤而萦绕不去的微弱灵滞,确是月无漪无疑。
他举步踏入阁内,陈设依旧,蓝雪花的清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