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最沉重、最预料之中的打击,还是在一个闷热得令人窒息的午后,如同淬毒的匕首,狠狠扎入了宋清早已千疮百孔的心防。
段景住几乎是跌撞着闯进了他们约定的隐秘角落,他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汗水混着雨水浸透了他的粗布衣衫,整个人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带着一种濒死的惊惶。
“四……四爷!”他抓住宋清的衣袖,声音嘶哑破碎,带着哭腔,“完了……全完了!阮……阮小二头领!在乌龙岭……水战……他们的船被……被凿穿了!落水……没能上来……没了!”
乌龙岭!水战!
这两个词像烧红的铁钎,瞬间刺穿了宋清耳畔所有的声音。他猛地挺直了背脊,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眼前景物开始旋转、发黑。他下意识地伸手扶住旁边潮湿冰冷的墙壁,指甲几乎要抠进砖缝里,才勉强支撑住没有倒下。
阮小二!那个水性超群,性格沉稳,曾与他一同在梁山水泊巡视,曾因他提醒而躲过曾头市埋伏的阮家二哥!终究……终究还是没能逃过这水战殒命的宿命!
段景住的哭诉还在继续,字字泣血:“还……还有阮小五头领!在清溪城……他们中了埋伏!箭如雨下……五爷他……他为了护着弟兄们突围……身中数十箭……也……也战死了!”
清溪城!埋伏!
又是一记重锤!阮小五,性情虽不如小七跳脱,却也豪爽仗义,是梁山水军中不可或缺的栋梁!他们兄弟二人,竟几乎在同一时期,相继赴死!
宋清仿佛能听到战船龙骨断裂的刺耳声响,能看到阮小二在冰冷的江水中挣扎沉没时那不甘的眼神;能听到清溪城下箭矢破空的尖啸,能看到阮小五浑身插满箭矢,如同刺猬般兀自挺立、最终轰然倒下的惨烈身影!他们的音容笑貌,阮小二拍着他肩膀叫他“四郎兄弟”时的豪迈,阮小五递过酒坛时那不好意思的笑容……如此清晰,又如此遥远,最终都化作了江南腥风血雨中的一缕亡魂。
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咙,被他用尽全身力气强行咽了回去。口腔里弥漫开一股浓重的铁锈味,令人作呕。
“……小七爷……小七爷他听到消息后,当时就疯了!提着刀就要去拼命,被卢员外和林教头死死抱住……现在……现在被看起来了,可人跟丢了魂一样……”段景住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化作了压抑的呜咽。
宋清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空气仿佛也带着江南的血腥与泪水,呛得他肺叶生疼。再睁开眼时,那双眸子里所有的波动都已平息,只剩下一种万念俱灰后的、死寂的冰冷。他挥了挥手,动作有些僵硬,示意段景住可以离开了。
段景住看着他仿佛一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生气的样子,不敢再多言,抹着眼泪,踉跄着消失在巷弄深处。
档案库里重归死寂。外面隐约传来的车马声、人语声,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宋清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滑坐在地上,背脊紧紧贴着冰冷潮湿的墙壁,仿佛能从这坚硬的触感中汲取一丝支撑。他没有流泪,眼眶干涩得发痛。只是觉得冷,一种从骨髓最深处弥漫出来的、彻骨的寒冷,几乎要将他的血液和灵魂都冻结。
原来,明知是悬崖,看着他们一步步走近,声嘶力竭地呼喊,却被他们亲手堵住嘴巴、蒙上眼睛,最终听着他们坠落时发出的绝望回响……是这样的滋味。
原来,那份倾注了他所有心血、试图挽回局面的预警录,在宋江和吴用眼中,真的就只是一堆惑乱军心、不值一哂的废纸!他们宁愿抱着那虚幻的“忠义”牌坊,一路走到黑,用兄弟们的累累白骨铺就他们的“正果”,也不愿正视那近在咫尺的血色深渊!
宋江……吴用……你们此刻,是在庆贺又攻克了一城吗?可曾在觥筹交错间,恍惚看到阮小二、阮小五那血淋淋的身影?可曾在夜深人静时,被那无数枉死兄弟的亡魂惊起,心生一丝一毫的悔意?
不会的。他们不会。他们早已被那“招安”的执念和“青史留名”的野望蒙蔽了双眼,麻痹了心智。所有的牺牲,在他们看来,都是成就“大业”必须付出的、理所当然的代价。
何其荒谬!何其可悲!
窗外,天色不知何时已彻底暗沉下来,雨声渐沥,敲打着无边的黑夜。宋清不知在地上坐了多久,直到双腿麻木,失去知觉。他才用手撑着墙壁,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站起身。动作间,骨节发出细微的脆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他走到桌案前,稳定地划亮火折,点燃了那盏如豆的油灯。昏黄的光晕驱散了一小片黑暗,映照着他苍白而毫无表情的脸,如同一张精致却失去生气的面具。
他再次摊开了那张绘制着江南山川地形的皮纸,纸张边缘已被摩挲得有些起毛。只是这一次,他取出的不是炭笔,而是一支蘸饱了朱砂的细毫毛笔。
笔尖悬停在“乌龙岭”三个字的上方,那鲜红的颜料仿佛凝聚着无尽的悲怆与愤怒。他手腕稳定地落下,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