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石头上坐下,将蜜饯放在一旁,并没有再吃第二颗。甜味在口中化开,却像黏在了喉咙,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滞涩感。
“宋公明……宋江……”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脑海里浮现的却是那张俊美温和,与“黑矮”毫不相干的脸。
荒谬感再次涌上心头。他穿越前对宋江的所有批判,都建立在《水浒传》文本的描述之上。一个“面黑身矮”的押司,凭借权术和“及时雨”的名声笼络人心,最终将一群热血兄弟送上了招安的绝路。这形象是立体的,是可恨又可悲的。
但现在,这个立体形象被彻底打碎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活生生的、拥有极具欺骗性外表的宋江。他待人亲厚,眼神真诚,甚至对他这个“无用”的弟弟也关怀备至。
这反而让宋清更加警惕。
一个外表极具魅力、行事滴水不漏的人,若其内心真如他所想那般虚伪,那该是何等可怕?这完美的皮囊和举止,不就是最好的保护色吗?
“不能被表象迷惑,”宋清告诫自己,“历史……或者说故事的结局不会骗人。梁山最终的确是因为招安而分崩离析,大部分好汉不得善终。这一点,绝不会因为宋江长得好看就改变!”
他深吸一口带着水汽的空气,试图将脑海中那张俊脸和莫名的暖意驱散。他必须回去,必须找到方法。这个是非之地,他一刻也不想多待。
就在他心神不宁之际,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和锁链拖曳的哗啦声由远及近,打断了他的思绪。
他蹙眉望去,只见两个巡山的小喽啰,正押着一个被捆得结结实实、浑身伤痕的汉子朝这边走来。那汉子身材魁梧,满脸虬髯,虽然狼狈,眼神却凶悍如野兽,兀自挣扎骂不绝口。
“直娘贼!有本事放开爷爷,再战三百回合!用绊马索算计人,算什么好汉!”
一个小喽啰不耐烦地推了他一把:“闭嘴!你这厮胆敢劫我梁山的粮队,落到这步田地还敢嘴硬!待会儿见了宋公明哥哥,有你好果子吃!”
宋清心中一动。劫粮队?他迅速在记忆中搜索。原著里似乎有这么一段,有个叫什么“险道神”郁保四的,后来也上了梁山,但前期好像确实和梁山有过节?不对,郁保四就在他宿舍打呼噜呢。那这人是谁?
他本不想多管闲事,梁山打打杀杀的事情多了去了。但那汉子不屈的眼神和喽啰的话,让他隐隐觉得这事似乎有些印象。
两个喽啰也看到了坐在石头上的宋清,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这僻静地方还有人。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还是抱拳行礼,语气却不算恭敬:“宋四爷。”
宋清淡淡地“嗯”了一声,目光扫过那被缚的汉子,随口问了一句:“此人是谁?所犯何事?”
一个喽啰答道:“回四爷,这厮是山下枯树山的头领,姓鲍名旭,绰号‘丧门神’,前日带人劫了咱们一支运粮队,伤了好几个弟兄。今日被阮二哥设计擒获,正要押去聚义厅请宋公明哥哥和军师发落。”
鲍旭?丧门神!
宋清瞳孔微缩。他想起来了!原著里确实有这号人物,使一口阔剑,杀人如麻,后来也上了梁山,是李逵的副手之一。但……他记得鲍旭上山似乎没那么早,而且过程也没这么……屈辱?是被擒获的?
他脑中电光火石般闪过一个念头。按照梁山一贯的作风,对于这种敢主动挑衅、伤了弟兄的敌方头领,尤其是鲍旭这种凶名在外的,为了立威,下场往往极惨,不死也得脱层皮。就算后来迫于形势或其他原因招揽,这初始的“杀威棒”也绝不会轻。
看着鲍旭那桀骜不驯、准备硬扛到底的眼神,宋清心里那点“不忍”又开始作祟。他知道,这又是一个即将被卷入梁山这台巨大绞肉机里的、有血有肉的灵魂。
他鬼使神差地开口,声音依旧清冷:“既要押去聚义厅,为何走这条路?”
那两个喽啰一愣,另一个答道:“回四爷,前山弟兄们正在操练,人多眼杂,怕这厮狂性大发惊扰了,故而绕行后山。”
宋清站起身,拍了拍衣角的灰尘,走到鲍旭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鲍旭也瞪着一双牛眼,恶狠狠地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漂亮得不像话的小白脸,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看什么看!小白脸,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宋清没理会他的叫嚣,而是转向那两个喽啰,语气平淡无波:“我正好要去见哥哥,此人便由我顺道押过去吧。你们自去巡山。”
“这……”两个喽啰面露难色。宋清在梁山地位特殊,他们不敢明着违抗,但押送要犯毕竟是职责所在。
宋清眼皮微抬,清冷的眸光扫过他们:“怎么?信不过我?还是觉得,我连个被捆成粽子的人都看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