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吗?”
她紧了紧身上他的外袍,“不冷。”
内里还穿着婚服,为避免引来船夫和路人异样的目光,她只得将自己严实裹藏在孙权这件宽大的外袍里。
尚未开春,江面寒风吹得人瑟瑟发抖。孙权就像感知不到寒意似的,坐在步一乔身旁替她挡去侧面袭来的风。
“会生病的。”步一乔轻声说着,伸手挽住他的臂弯,“等下了船,我先去找身便服换上,再寻些暖身的吃食。你……整夜未合眼吧?靠着我歇会儿。”
孙权浅浅一笑,抚过她鬓边被风吹乱的发丝,“我不困。行军打仗之人,这点劳累算不得什么。”
熟悉的动作却换了人,步一乔又瞬间恍惚。
“兵人也是人啊,哪儿有人通宵还不困的。”她不由分说地将他的头按在自己发顶,“睡吧,我陪着你。”
“……好。”
从吴郡到南阳,需经庐江、过江夏,再北上抵达。若水陆兼程、马不停蹄,少说也要一月有余。
孙权唯恐经过皖城时,步一乔又要去寻找她口中那些坟场水井,只得刻意绕行。
路途,便又长了几分。
孙策之死始终压在二人心头。偶尔倦极时倒头便睡,大多时候却是辗转难眠。夜色越深,回忆便越是清晰。
江夏郡,客栈。
夜深投宿,步一乔原想泡个热水澡,奈何月事在身,只得简单盥洗,便蜷进被褥。
孙权熄了烛火,在她背后躺下,手臂自然地环过她的腰,温热的掌心覆在她小腹上揉按。
“你……做什么?”步一乔心下愕然。
东汉受儒家礼教影响,月事被看作“不洁”之事。孙权毕竟是士族子弟,这等事不该避讳远之吗?
“白日见你总捂着肚子,想是身子不适,揉揉会好些。”孙权手下力道未停,暖意徐徐透入肌理。
步一乔一时无言。这人的观察力,未免太过敏锐。
“你知道这是什么?”
“大概……知道一些。明日要不要去镇上找个大夫看看?”
“不必。”她轻声回绝,偎进他怀里,“许就是天寒,二公子给暖暖便好。”
“既知天寒,明日上街添置几件厚裳。我们在江夏停留几日,待你身子好些再上路。”
“真没事,不妨碍赶路。”
“不行。自吴郡启程,舟车劳顿未曾停歇,也该休整休整。我也正好去镇上探听些消息。”
“吴郡的消息吗?”
“嗯。”孙权应了声,半晌才道,“也不知母亲、弟妹,还有公瑾兄他们如今是否安好。”
声音闷闷的,多少听得出情绪。
步一乔回抱住他,柔声道:“写封信回去吧,报个平安,也好了却牵挂。”
“嗯。”他应着,将下颌轻抵在她发间。
夜色流淌,风声渐歇。
步一乔靠在孙权怀中,忽然想起史书中的记载——
建安五年,十八岁的孙权被匆匆推上高位,在兄长灵前几乎哭至昏厥。
该是何等彻骨的悲痛与无措。可眼前的他,自吴郡一路而来,将心事藏匿,只因为他是如今唯一的主心骨,连悲伤都成了奢侈。
当初道士告知预言后,孙权一定想了很多。事到如今预言结果成真,他却没能在最后一刻守在兄长榻前。
他藏得这样好,却让她心口细细密密地疼起来。
步一乔抬起头,在昏暗的光线里凝视他。她伸出手,触碰到他眉心不自知蹙起的浅痕。
“仲谋,这里没有外人。”
孙权微微一怔,垂眸看她。
“在我面前,你不必永远是那个沉稳的孙权。你可以只是孙仲谋,是那个……会为了兄长离去而痛彻心扉的弟弟。”
他的呼吸一滞,却依旧沉默,像一座固执封锁着所有火山与风雨的孤城。
步一乔更近地贴向他,双手捧住他的脸。
“在我这里,你永远有脆弱的资格。哭出来吧,为你的兄长,为你自己……我不会告诉任何人。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陪着你的。”
孙权数日来一直强撑的堤坝,在这一刻,被她温柔的目光彻底冲垮。
“一乔……我……”沙哑的声音破碎得几乎不成调,“我甚至没能见他最后一面……我再也见不到兄长了……”
孙权闭上眼,将额头抵在她的肩窝,整个身体再也无法抑制地颤抖。
步一乔一遍遍轻抚着他的后背,在他耳边反复低语安慰。
“相信我,你会再见到他的。”
只不过,是在过去。
她将他抱得更紧,道:“我没你想的那么脆弱,你也不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