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又要离开?”
“我也有自己生活啊。我的父母,我的家人,可还在等我回家吃饭呢。”她试图让语气轻松些,却掩不住其中的涩意。
为心上人留在千年以前,抛弃前半生的种种?她步一乔还没那么伟大。
出乎意料地,孙权没有如她预想那般激动地质问,甚至没有出声。他只是陷入了更深的沉默,比暴怒更让她心慌。
“孙权?”她试探地唤了一声,仰头想看清他脸上的表情。
他却闭上了眼,将她的头轻轻按回自己怀中,“困了,睡吧。”
“……嗯。”
他怎么突然如此反常?这不符合他一贯霸道的性子。这种异常的平静,反倒像暴风雨前压抑的死寂,让她莫名地感到恐惧。
*
天光未大明,步一乔便自然醒了。她小心地从孙权臂弯里抽身,越过他下榻,拾起散落在地上的衣裳一件件穿好。
临去前回头望了一眼床榻中熟睡的身影,这才悄声推门,趁着侍从尚未起身的寂静,穿过晨雾微蒙的回廊,返回自己的卧房。
今日是婚期。
虽因日子仓促一切从简,汉时婚仪也尚未有后世那般繁琐,但府中上下仍透着一股不同往日的氛围。
婚服是前些日子她与谢姑娘一同去裁缝铺定制的,昨日才匆匆完工。想来是吴夫人盼子成婚心切,催着匠人连夜赶制出来的。
穿过回廊时,整个府邸已妆点一新。廊檐下悬着红绸,梁柱间贴着喜字,让步一乔一时恍了神。
想不到自己刚二十一出头便要成亲,更离奇的,是嫁给自己并非全然心甘之人。
那场春梦让她爱上的少年,是被她误认为孙策的孙权。从来不是本能与理智的博弈,她从第一眼喜欢上的人,到后来甘愿沉沦的人,从来都是他。
“真的要嫁给伯符吗……”
似乎无论做什么决定,终究对不起伯符。这或许就是达成目的必须要做的取舍吧。
“伯符,待我将你推上帝位,再向你道歉吧。”
*
时辰到,沐浴兰汤后,侍女捧着婚服与首饰进屋伺候。正红色的曲裾深衣以金线绣纹装点,华美庄重。侍女们为她梳妆绾发,言语间满是喜庆的恭贺。
步一乔任由她们摆布,镜中的人面若桃花,珠围翠绕,却觉得那影像陌生得很,仿佛在观看一场与己无关的盛大戏剧。
“一乔。”
温柔的嗓音唤醒步一乔,她抬眸,不知何时侍女散去,为她簪上最后一支步摇的,换成了眉眼温柔的小乔。
“又苦着个脸。”小乔浅笑道,指尖轻轻理顺她鬓边的发丝,“事已至此,已无回头路。”
“我知道……”步一乔垂下眼帘,“正是想明白了,才一步步走到今天。”
哪怕重来无数回,她依旧会选择同样的路,不惜一切代价。
“那个问题,有答案了吗?”小乔问。
“什么问题?”
“你心悦的,到底是谁?”
步一乔凝视着镜中映出的小乔与自己,沉默了片刻,肯定道:“有。我知道自己心悦的是谁。从初遇到现在,一直是他。”
“而你今日要嫁的,却不是他。”
“是……不是我心悦之人。”是被自己欺骗之人。
“一乔,我问你,”小乔的目光温柔而通透,仿佛能看进她心底,“若非当初认错人,你也早知那并非一场梦,你还会选择穿越至此,改写孙策将军的命运吗?”
步一乔怔住了,她从未从这个角度想过。沉吟良久,她才轻声回答:“大抵……不会。”
“那便不会与孙仲谋相遇、相知。你二人之间的一切,终归也只是一场来不及开始便已醒的梦。如此……你又甘心吗?”
步一乔的嘴唇微微颤动,最终化作一丝苦涩的弧度:“我不知道。或许,根本不会想到这一层。我会在一千多年后,继续我的生活。读研、工作,与某人相亲、结婚。而他……也将如史书所载,嫔妃众多,那位步练师,会成为他生命中名正言顺的挚爱,留一段佳话。”
话音落下,房中陷入一片寂静。外面隐约传来的喜乐声,此刻听来格外刺耳。
“突然,很对不起伯符。”步一乔低声道。
“怎会是突然?”小乔的话不是疑问句。
步一乔埋下头,声音闷闷的,充满了自我厌弃:“是啊,哪儿是突然。我可是从一开始,就在有意无意地玩弄他的情感。孙权说得对,我或许骨子里就是个草莽轻浮的风流之人,心思摇摆不定,连自己的内心都看不透彻。”
“不是看不透彻,是不愿承认吧。”小乔在她身边轻轻坐下,温暖的掌心覆上她冰凉的手背,“大概是不愿承认自己暗暗思念了一年的人,竟被自己认错,自尊心不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