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策轻笑:“仲谋尚不知情。母亲怕他执意不肯,特意瞒至今时。”
“他竟不知今日是为他议婚?!”
“若知晓,岂会顺从?”孙策言之凿凿,“拒婚多年,母亲也是不得已。”
步一乔默然,心头竟掠过一丝隐秘的雀跃。
门外脚步声渐近,吴夫人率先起身,众人随之相迎。
谢氏族人依次入内落座。步一乔目光掠过众人,最终定格在末位的孙权与谢姑娘脸上。
他显然已明白今日之局,面若寒霜,眸底隐有怒意翻涌。
日光从他身后漫入,在堂前地板上投下道修长僵硬的影子。他目光先掠过满堂长辈,最终落在兄长身侧步一乔沉静的侧颜。
他只停顿了一息,便撩袍步入,向长辈们行礼,姿态无可挑剔,唯有紧抿的唇角泄露出半分隐忍,而后于步一乔对面落座。
议婚的流程繁琐而庄重。双方长辈依照古礼,交换庚帖,商议聘礼、吉日,言辞间皆是门当户对的满意。孙策偶尔插言几句,无外乎“仲谋成家立业,吾心甚慰”。
步一乔垂着眼,指尖在手炉上无意识地摩挲,那些古人繁琐刻板的话似远又近,字字清晰,却又模糊得如同隔着一层水雾。
她能感受到一道目光,沉甸甸地压在她身上。
不必抬头,也知来自何人。
这样也好。那些不见天光的情愫,本就不该存在。他终将迎娶谢姑娘,而后是更多门当户对的女子……
越想越烦。她几乎想立刻找个借口逃离此地。
吴夫人含笑开口:“谢公,我瞧仲谋与令嫒正是良配。今日既是商议婚事,不若就将吉期定在正月……”
步一乔盯着地上的砖缝,清晰感到对面那道目光愈发灼热,几乎在无声地命令她抬头。
可她不敢。
怕一眼望去,便会沉入他深不见底的眸中,怕心一软,便生出不该有的勇气,做出什么惊世骇俗的事来。
一乔……一乔……
原来眼睛真的会说话。
她终究没能忍住,悄悄抬眸,直直撞进对面那双沉着暗火的眼里。孙权眉头微蹙,无声地诉说着只有她能懂的话语。
你为何在此?你早知道今日是商议我的婚事?孙权问。
我不知。步一乔答。
孙权眉宇稍展,目光掠过她身旁的孙策,又回到她脸上。
我说过,此生惟愿与你结为夫妻。此约既立,至死不变。
步一乔慌忙垂眸,不敢再看。
手炉不知何时凉了下去。她轻轻打了个寒颤,眼底泛起细微的酸意。
这等半猜半真的情话,竟也能出生些令人害羞的心动来。
步一乔肯定自己必是发烧时,把脑子烧坏了。
吴夫人仍在说着聘礼事宜,孙策微微颔首表示赞同。没有人注意到这对男女在众目睽睽之下的无声交锋。
孙权身边坐着的是他名正言顺的未婚妻,谢氏贵女,温婉娴静。
步一乔身边坐着的是她即将礼成的未婚夫,江东之主,英姿勃发。
位置正确,秩序井然,一切都符合礼法与期望。
*
“本月廿八便是黄道吉日。”谢氏族老抚须应和。
衣料窸窣声响起,步一乔余光瞥见孙权起身,走到堂中郑重跪坐。
“母亲,谢公。”
孙权声音平稳,却让步一乔脊背发凉。
她终于抬眼,望向孙权毅然决然的目光。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眸,此刻翻涌着孤注一掷的疯狂。
他在用眼神告诉她:他要说了。就在此刻,向所有人坦白他们的关系。
不行!绝不可以!
步一乔在袖中死死掐住掌心。
若他此刻坦白,不仅会彻底激怒孙策,更会让整个孙氏蒙羞。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都将成为刺向孙家颜面的利刃。
届时乱的何止是孙氏,整个江东都要震动!
她看见孙权薄唇微启——
“不可以!”
清亮的声音划破堂内寂静,连步一乔自己都吓了一跳。所有目光瞬间聚焦在她身上。
步一乔强迫自己稳住呼吸,起身向着上座深深一礼:“谢姑娘金枝玉叶,婚期仓促恐失了礼数。”
她说着冠冕堂皇的理由,眼角余光却紧紧锁住孙权,生怕他癫狂得厉害,不顾一切杀出重围。
他仍站着,目光复杂地凝视着她,那里面有惊讶,有不甘,还有一丝被阻拦的愠怒。
似乎在问:你怎可说出这等话?
气氛霎时微妙。
“一乔说得在理。”孙策忽然开口,打破僵局,“婚姻大事,确实不宜操之过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