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顾怀远的那次晚餐,像投入湖面的一颗小石子,涟漪散尽后,湖面恢复了原有的平静。叶知秋没有主动联系他,他也没有再来打扰。两人仿佛默契地遵守着一种成人世界的边界感——善意已送达,联系已建立,若无必要,便各自安好。
叶知秋的生活重心,完全被专业课程和广播台的工作占据。她开始接触更复杂的音频设备,学习混音和声音设计。当她第一次尝试将老城区磨刀师傅的吆喝、公园的鸟鸣和深夜便利店的电子提示音分层叠加,调配出她心目中“城市晨昏”的听觉图景时,一种前所未有的创造快感攫住了她。那些曾经只是被动感知的色彩,如今在她的手下,可以主动地编织、融合,创造出全新的情感表达。
这期间,她也渐渐熟悉了广播台的伙伴。社长赵永热情外向,是团队的粘合剂;副社长李悦干练犀利,负责内容把关;而技术核心方维,则依旧沉默寡言,大部分时间都埋首于设备和线路之间,只有在讨论技术难题时,才会简洁地发表看法。
一个周五的傍晚,叶知秋在广播台剪辑一段关于本地传统戏曲的采访素材。耳机里,老艺人苍劲的唱腔是一种浓烈到化不开的、带着历史尘埃的朱砂红,而年轻学徒略显青涩的跟唱,则像是试图融入这抹红色的、清浅的粉。她沉浸在这种色彩的对比与融合中,试图在混音时找到平衡。
“这里,高频有点刺耳。”
一个平静的声音在身旁响起。叶知秋吓了一跳,摘下耳机,发现方维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后。他伸手指着屏幕上的一段音轨波形。
“衰减一点3k到5k的频率,会顺耳很多。”他补充道,语气没有任何波澜。
叶知秋按照他的建议调整了一下,果然,那段原本略显尖锐的唱腔变得圆润了许多,那抹朱砂红也仿佛被细腻的砂纸打磨过,去掉了毛刺,更显醇厚。
“谢谢。”她由衷地说。
方维点了点头,没再多言,转身回到他自己的工位,继续摆弄一台出了故障的调音台。
叶知秋看着他专注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沉默的学长,有点像她家乡河边那些沉默的岩石——不张扬,却坚实可靠,自有其重量和存在感。
这时,她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是顾怀远发来的信息。
「最近忙吗?我们事务所参与改造的那个文化街区项目,下周六有个小范围的开放日活动,有兴趣的话可以来看看。或许能给你们提供一些声音采集的灵感。」
信息后面附了一个简洁的电子邀请函。
叶知秋看着这条信息,有些意外。距离上次见面已经过去快一个月了。她点开邀请函,里面的介绍图文并茂,看起来确实是个挺有意思的活动。
她想了想,回复道:
「谢谢怀远哥,听起来很有趣。我和广播台的同事说一下,如果他们有兴趣,我们一起去采集些素材可以吗?」
她刻意将这次邀约定义为了“工作”和“集体活动”,模糊了其中可能存在的私人意味。
顾怀远的回复很快,依旧得体:
「当然可以,欢迎。我把具体时间和定位发你。到时候见。」
叶知秋把活动信息转发到了广播台的小群。李悦立刻响应,表示这是个好机会。赵永也附和。叶知秋看向方维,他抬头看了一眼手机,然后朝叶知秋这边点了点头,算是同意。
下周六,文化街区。叶知秋在心里记下。她重新戴上耳机,老艺人的唱腔再次响起,那抹被调整过的、醇厚的朱砂红流淌开来。
她忽然意识到,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她的世界正在以两种不同的方式缓慢扩张:一种是与顾怀远代表的、稳定而成熟的“外部”世界谨慎的接触;另一种,则是与广播台这些志同道合的伙伴,在声音的世界里更深地潜入。
而那个沉默如岩石的方维,似乎正站在这两个世界的交界处,以一种她尚未完全理解的方式,存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