洁白的瓷砖,巴掌大方块状,整整齐齐排列,构架出一个立方体。而他就身处这立方体之中,坐在池沿上。
清澈透明的水,绸缎一样,柔软地裹住他的身体。他双腿感受到池水的冰凉——一种从瓷砖缝隙里渗出的冰凉。
头顶天花板掀开一角,有一束微弱的光,从他后脑勺上方斜照过来,穿透池水。这时他听见陆承舟的声音,似乎也从光线射入的洞口发出。那声音说:“赵飞羽!赵飞羽!”
他吓得一颤,然而还未转过头去,便看见立方体的底面訇然坍塌。池沿下方,深不见底。他惊慌失措往下看,看见陆承舟在水底,拼了命挥手。
那声音说:“赵飞羽!赵飞羽!”
他忙移动身子,要朝水底深渊扑去。然而下身的一切知觉,在这一刹那消失了。浸在池水中的双腿,与身体切断联系。
他将双手探入池中,清凉的水流如小蛇一般环过他的指头。他伸手去捞两条没有生气的腿,凸起的膝盖骨硌疼了他的手。双腿在水波中微微浮起,像两根漂木。
水底,陆承舟的身影清晰可见。那声音好像从水底传出,又好似从空中掉落,在他颅腔里嗡鸣。“——赵飞羽!赵飞羽!”他越发焦急,拿右手狠命捶两条没有力气的废腿,这时它们剧烈地痉挛起来,对抗着水的阻力,一下又一下颤抖。封闭的池子中,立刻震出縠纹。陆承舟的面孔,在深深浅浅的水波里,霎时扭曲、模糊。
“不!”他撕心裂肺地尖叫,将指甲深深嵌入痉挛不止的大腿皮肉之中。然而水池底的人影很快坍缩、坍缩,消失在光滑的瓷砖之间。
他不顾一切地用双臂撑起身子,干瘪的臀部离开池沿,脑袋和胸膛带着毫无知觉的下半身直直沉入水中。他没有力气,甚至浮不起来。很快地,细润的池水灌入他的双肺,灌入他的耳膜,他听见自己擂鼓似的心跳。他在池中挣扎,拼命地呼吸。泪水飞出来了,和池水混在一起,黏在他睫毛上。窒息,窒息,濒死。
死!
他又一声尖叫,猛然睁开眼睛,看见自己的房间。光明、温暖的房间。
梦醒了。
父亲、母亲、哥哥,围了一圈在床边。梦里的眼泪还挂在他眼角上。
“小羽,小羽!这是怎么了……”他听见妈妈拿尖细的嗓音,一个劲儿喊他的名字,像个受惊的孩子。赵飞羽想回答,但是张了张嘴,发出的是干呕声。
他精神仍很恍惚,听见他哥好像在安慰他,又好像是在对父母解释:“惊恐发作,小羽一两周会有这么一次。没事的,没事了。”
憋气窒息的感觉还没有过去。他双眼睁得很大,眼神不聚焦,身体克制不住地颤抖,浑身是汗,上衣已经湿透。大口喘息了几轮,他才勉强找回一点声音,道:“没事,妈您回去歇着吧,不用管我。”
母亲小心翼翼地去握赵飞羽蜷缩的左手,立刻又像触电一样地放开了。
——果然还是接受不了他如今的模样。赵飞羽心里一酸,语调也冷了。父母怜悯又害怕的神情像针尖一样扎着他,他索性扭过头去,硬邦邦说:“让我一个人待会儿。”
没人理他。护工上次给他换纸尿裤是凌晨三点。经历了漫长的噩梦,此时它已近饱和。而他汗津津的手,刚刚被母亲一握,受了刺激,小幅度痉挛,一下一下蹭着小腹。由于腹压,身下又淅淅沥沥漏出一点尿。
赵飞羽自己并不知情。他还没从噩梦中完全脱身,太阳穴的神经突突地跳,恶心反胃的感觉从食道管直往喉头涌。还是他哥,平时照顾他有点经验,悄悄把手伸进他被子,往他身下一探,探到温热饱和的触感。
赵飞扬给守在床尾的护工使个眼色,护工会意,拿来毛巾,蘸了热水,跟赵飞羽说:“给您擦擦身子。”
护工掀开被子,他这才知道自己又失禁了。残疾的病态躯体,连同鼓囊囊的纸尿裤、萎缩变形的双腿,一瞬间暴露在房间的许多束目光之下。
赵胤刚显然被这个画面冲击了一下。他提高一点声音,带了几分斥责意味,说:“叫你做复健,一直不做。”
赵飞羽刚缓过神来,本来情绪就不稳定,一直强压着惊恐焦虑,此时被数双眼睛一盯,再也控制不住,不耐烦道:“别说了行吗!”
赵胤刚脾气出了名的暴,而且对家里人格外暴。刚来的一两天,他还多少收敛一点,而此时立刻大声呵斥:“我是你爸!你跟谁说话?跟谁耍小孩子脾气?我说的不对吗?你自己把自己糟蹋成这幅模样,还他妈不让人说了!”
赵飞羽喊不过他爸,使劲儿抬胳膊,拿手砸床。赵胤刚还在一旁数落:“别人手术完天天复健,生活都照常继续,怎么就你一天天像死了一样!”林穗在旁边劝,说:“行了行了,你别说了,今天下午就回国了,大家都和气点…….”
赵飞羽死咬着嘴唇不说话,他不想在赵胤刚面前掉眼泪。他想,自己早该看明白的,父母子女关系这种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