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知道自己的家庭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又或许处处都是问题。在外人看来,尤其是赵飞羽没瘫的时候,他家称得上是典范家庭——父母有份颇体面的工作,大儿子在德国经商,小儿子脑袋瓜又特别灵。但是赵飞羽自己知道,他爸暴脾气,他妈心理又不成熟。
小时候父母总吵架,吵到激烈的时候,他爸把手里吃的豆沙面包往他妈身上扔,他妈就抄起赵飞羽书架上的《十万个为什么》往地上砸。这场闹剧以小赵飞羽害怕到拉了裤子收场。于是他从小学会察言观色,学会考虑别人感情胜过考虑自己。
后来长到十一二岁,他能料理好自己的生活,慢慢地从风暴场中独立出去。赵飞扬那时候已经去德国念书,他家房子多,赵飞羽就自己住一套,渐渐地和父母疏离开来。
要说爱,他觉得父母还是爱他的。他高中学竞赛,有时候去外省集训一个月,他们给他的生活费够他花半年;他把自已肿瘤诊断书拿给父母看的时候,他记得林穗当场哭了。
但是这种感情和亲近是不一样的。在赵飞羽的家里,缺的不是抚养的责任、道德、义务,缺的是能亲近、能信任、能无所顾忌地扑到怀里哭一通的人。他和父母在一起的时候束手束脚,这种隔阂是怎么也弥补不了的。
耳边赵胤刚还在骂骂咧咧。赵飞扬缓和气氛,找了个收拾行李的理由,把父母哄到别的房间去了。赵飞羽这才卸下防备,小声抽噎。刚刚紧绷身体挣扎的一点力气,此刻全部卸下了。赵飞羽安安静静躺着,像一团棉花,任护工摆体位,帮他清洁身体。
赵飞扬叹了口气说:“他俩就这么一说,真不知道你干嘛真要回去。”
赵飞羽仍然掉着眼泪,说:“我回去也不是因为他俩。我想好了,到北京还是一个人住。”
赵飞扬像小时候那样,轻轻把他额前的碎发拨开,说:“我看也是。我联系国内的朋友,给你租好了房子,在协和医院旁边,带电梯的,里面空间大,设施都方便,看病也方便。”又想起什么,说:“待会儿我送你们去机场,路上千万别吵了,你得留点元气,飞机飞十个小时呢。”
慕尼黑,上午十点钟。护工在赵飞羽身下垫了双层的隔尿垫。他闭上眼睛,一根涂了润滑剂的导尿管插入他的身体,把他残余尿都排净,然后插上留置尿管,连接好集尿袋。
十点半,赵飞羽花了半小时穿好衣服。米色针织毛衣、浅驼色宽松绒裤,以及一条灰色毛毯,勉强遮住萎缩的双腿。
十一点,赵飞扬送他和父母到海关安检口。赵飞羽掐着点,吃了抗痉挛的药、止疼药、安眠药。告别的时候,赵飞羽坐在轮椅上,微微仰起头,拿聊天气的口吻问:“哥,我死的时候你会回来的吧?”
赵飞扬说:“别瞎想!”忽而鼻子一酸,认真道:“放心吧,肯定在你身边的。”
瘦弱单薄的米色身影,坐在轮椅上,被推着渐行渐远,消失在海关安检通道之中。
十二点钟,作为特殊旅客,赵飞羽优先登机。他的轮椅进不了飞机舱门,要先转移到航司特制的小轮椅上去。
一个德国地勤不费吹灰之力地将他抱了起来。导尿管暴露出来,他尽量保持心平气和,提醒一旁站着的父母:“爸妈,谁帮我拿一下尿袋,我手使不上力气。”
小轮椅没有扶手,靠背也很窄。赵胤刚扶着他肩膀,工作人员给他上身绑好了安全带,赵飞羽才勉强坐得住。他左脚卡在小轮椅脚踏上,即使吃了巴氯芬也没用,肌张力太高,左腿随即开始痉挛。
他只好耸耸肩,露出一个歉意的微笑。工作人员等了三分钟,直到痉挛平息,才帮他把两只手交叉,将他推入机舱。握不住也伸展不开的双手,软软地虚搭在赵飞羽膝盖上。
十个小时,从欧洲飞向亚洲,赵飞羽没吃什么东西,甚至没喝几口水。大部分时间,他昏昏沉沉地睡过去。
在昏睡的间隙,他也偶尔神志清醒。林穗挨着他坐,每次看见他睁眼睛,就象征性地关切道:“难不难受?妈给你揉揉?”
——其实是难受的。小腹憋胀、头晕口渴、腰臀部久坐高压。但是他没那个心气说了。十个小时,再忍一忍就过去了。这时他就会盯着前座小屏幕上,那一架离目的地越发接近的飞机小图标,怔怔出神。
所谓近乡情怯,大概就是这样。当初他知道自己活不久了,满脑子想的都是:搭上半条命,也要回去看一眼陆承舟,看一眼他二十五岁的生活。而现在他果真要来到陆承舟所在的城市、再次接近七年前熟悉而陌生的生活,又想到自己这副残废的躯体,反而心底冷得很,后悔这个决定了。
然而他已登机,箭在弦上。他暗自盘算,先在哥哥租的房子里待着吧,不去找他。等真要死了的那一天,跟他见一面就行。北京说大很大,可真要找一个人,似乎也总能见到的吧。
但无论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