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尽舒犹豫了,就算不在乎自身生死,但始终放不下的便是阿姐。
当初阿姐中计喝下加了药的酒,阴差阳错与先帝共度一夜,无奈有了腹中骨肉,为了不入宫为妃处处受牵制,在先帝一次次施压下,被贬去边关守城。
阿姐舍下不到一岁的公主,决然领军离去。
他佩服阿姐的洒脱与性格,但他们姐弟的往来书信中,明显能感觉到阿姐对公主的思念,哪怕此生也无法听到公主唤她一声娘亲,只要能见上一面,便足矣。
孟雪燃知道他所有软肋,掐着七寸,让他又狠又痛。
“七天七夜……呵,我答应。”
“但你最好说到做到,你若反悔,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放心,朕对你,可谓一言九鼎。”话中尽是讽刺,孟雪燃就是在羞辱他,报复他为了孟长祈毫不犹豫的丢下他,说过的话,答应过的事,全都因孟长祈而改变。
他像个笑话一样活了十九年,前十年的痛皆因父皇和母后的决断,后面全拜梅尽舒所赐。
明明一直在教他如何放下,如何去爱,转头却对孟长祈付出真心,他为孟长祈挡过箭,摔断过腿,去敌国和亲……
一切的一切,也不过换来一句,这是你应该做的。
月初,天色阴沉,乌云压顶,令人觉得压抑。
梅尽舒挨过七天七夜折磨,日夜委身在孟雪燃身下,只求时间过得快些,再快些。
宫殿时刻大门紧闭,常常传出令人难以启齿的声音,梅尽舒又哭了……这时候宫人们就会装聋作哑走得远远的。
七日过后,梅尽舒病了很久,整个人像散了心气,神情恹恹躺在紫檀软椅上,送来的药,一概不喝。
孟雪燃端起药碗,坐在他身边悉心去喂,依旧不肯喝。
“人呢?阿姐,为什么还不回来?”
“你喝了这药,两日后,她绝对会出现在你眼前。”
“好,就再等两日。”梅尽舒捧着药碗一饮而尽,转过身不去看他。
孟雪燃也不敢真将他如何,毕竟前些日子确实将人欺负狠了,真看到梅尽舒生病,面上不动声色,却是一下朝就来了。
这两日,他一直在想,为什么从边关赶回需那么久,心中难免疑虑。
等派人去查时,已经为时已晚。
梅衔雪不曾卸甲,反而领军直接闯入宫门,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所有人都始料未及,守门护卫大喊:“梅衔雪叛变!杀入宫门!”
弓箭手将四周围的密不透风,跟随梅衔雪的将士都是边关心腹,一路杀至天子寝宫,剑刃挂满献血,身负箭伤也要与新帝同归于尽。
“滚出来!”梅衔雪在殿外怒斥。
孟雪燃走出的一瞬间,她便认出,那不是储君:“竟然是你?你不是长祈!”
“为什么要杀了梅尽舒,我今日便替天行道杀了你这畜生!”
“朕没有!”孟雪燃反驳道,“将军,此中定有误会!”
剑未提起,梅衔雪已经口吐鲜血,强撑着半跪在地上,看着向她扑来的梅尽舒,她一把推开眼前人,抓着梅尽舒的手臂说道:“小舒……!”
“阿姐?”
“小舒,你还活着?”
“我一直都活着,牵挂远在边关的你。”梅尽舒酸了眼眶,伸手触碰她受伤的肩膀,“你中箭了!”
梅衔雪面色惨白,打开他的手说道:“别碰,有毒。”
她倒在冰冷的地面,口中不停呕出鲜血,梅尽舒抱着她,嘶声喊道:“救救她,求你救救她!只要救她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毒性太强,梅衔雪虚弱道:“我收到你带血的官袍,他们说,你死了……阿姐伤心欲绝,好在……”
御医赶来时,怀中人已然气绝。
“哈哈哈——!”梅尽舒疯了,拔出那支毒箭,痛哭怒吼,对着孟雪燃绝望道,“七日床笫之辱,便是换来一具尸身?”
孟雪燃摇头,无助的恳求,辩解:“不是……不是我!你先冷静,先把箭放下,我会给你一个解释。”
“我要你偿命!”
“好,你来杀我。”
“杀了你,一切便能回到起点吗?”梅尽舒落下最后一滴泪,比起弑君,他更恨自己。
带有剧毒的箭头对准脖颈,不留任何余地刺入,血迹飞溅,模糊眼睛,他选择亲手结束这荒唐且下场凄凉的一生。
一夜凉透,孟雪燃依旧抱着梅尽舒满是血污的身体。
他厚葬了梅衔雪,却始终无法接受梅尽舒的死,为什么明明坐到了最想坐的位置,睡到了最想睡的人,拥有了权力,却还是什么都留不住。
错的究竟是他,还是所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