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
谢鹤修终于睁开眼,转过头,对上谢锦近在咫尺的目光,故意勾起一抹戏谑的笑,“你猜猜看?”
谢锦立刻瘪了嘴,扯住谢鹤修的衣袖轻轻晃了晃,竟带上了几分少年时的撒娇意味,语气可怜巴巴:“皇兄,就别卖关子了,告诉我,好不好?我找那里找过好几次,都没发现什么特别的。”
看着他这副模样,谢鹤修心头一软,随即又被更复杂的心绪淹没。他眼神开始虚浮地乱瞟,落在远处的飞檐上,语气变得含糊:“真没什么……不过是些破败物件,看了徒增伤感。”他急于结束这个话题,话锋突兀一转,“倒是突然想起,小时候在那院里,你说要给我搭个大大的秋千,结果木头没锯好,还差点砸了脚。”
谢锦眸光微动,从善如流地接话,仿佛刚才的追问从未发生:“是我不中用。现在补上可好?我立刻唤工匠来,在皇兄这宫里选个最好的位置,搭一个最结实、最漂亮的秋千。”
谢鹤修重新靠回椅背,闭上眼,任由阳光和阴影交替掠过脸颊,声音里透出一种听天由命的懒倦:“随你。”
微风拂过,庭中叶声簌簌。谢锦站在他身后,目光幽深地凝视着兄长看似平静的侧颜,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深意十足的笑容。
——
日头渐渐升高,暖意融融地洒满庭院,空气中浮动着仲秋草木将枯未枯的独特香气。一段静谧的时光就在藤椅轻微的摇晃中悄然流逝。
谢锦处理完手头几份紧急奏报,再抬眼时,发现身旁已没了声响。他放轻脚步走过去,只见谢鹤修歪在藤椅里,头微微侧向一边,呼吸匀长,竟是睡着了。
阳光在他纤长的睫毛上投下小片阴影,平日里总带着几分疏离或戏谑的眉眼此刻全然放松,显得格外安静温顺。
谢锦蹲下身,静静看了他许久,最终只是极轻地替他拂开落在额前的一缕碎发,然后便坐在一旁的石凳上,拿起方才没看完的书,耐心地陪着。周遭只剩下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和偶尔响起的、书页翻动的声音。
直到日头接近中天,谢锦才放下书,轻轻拍了拍谢鹤修的手背,声音是刻意放柔的低缓:“皇兄,日头大了,仔细晒着。可要陪我一起去用膳?”
谢鹤修眼睫颤了颤,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有一瞬间的茫然,才渐渐清醒。他舒展了一下因蜷缩而有些发麻的肢体,语气还带着刚醒时的慵懒:“嗯……走吧,是许久未同你一道用膳了。”
膳厅就在不远处的暖阁内。一走进去,谢鹤修便是一怔。紫檀木嵌螺钿的圆桌上,琳琅满目摆着的,竟都是他素日里偏爱的菜式——清淡的蟹粉豆腐,火候恰到好处的清蒸鲥鱼,碧绿的鸡油菜心,还有一盅正冒着袅袅热气的冰糖银耳羹。
他下意识地转头看向谢锦,对方正眉眼弯弯地望着他,那双深邃的凤眸里清晰地写着“快夸我”三个字,甚至还带着点少年人般的得意,补充道:“皇兄放心,每道菜都按规矩仔细试过毒了。”
看着他这副模样,谢鹤修心头最柔软的地方像是被轻轻撞了一下。他眼中不自觉地带上了真切的笑意,温声应道:“好。”
他坐下,拿起细白瓷的汤匙,舀了一勺莹润透亮的银耳羹。送入口中,羹汤顺滑稠密,清甜的滋味瞬间在舌尖化开,甜得恰到好处,不多一分,不少一毫。这味道……竟与他幼时在千丝宫,母后端给他的一模一样。
往日的记忆伴随着这熟悉的味道涌上心头,驱散了这些时日盘踞在眉宇间的些许阴霾。谢鹤修并未察觉,自己唇角已不自觉地扬起了一抹清浅却真实的笑意。
那笑容很淡,却如春风拂过冰湖,瞬间点亮了他整张面孔。谢锦正替他布菜,抬眼间恰好捕捉到这抹笑,不由得愣住,筷尖的笋片差点掉落。他已经记不清有多久,未曾见过皇兄露出这样毫无防备、发自内心的笑容了。
他心头百感交集,有酸涩,有欣慰,最终都化为一片温软的潮汐。谢锦垂下眼眸,掩去其中翻涌的情绪,只在心底轻轻叹了口气,随即也漾开一个更深的笑容。
是啊,能换得皇兄此刻真心一笑,他之前所有的处心积虑、步步为营,便都值得了。
这样……倒也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