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宫
底翻涌着挣扎、无奈,或许还有一丝未褪尽的执拗,但最终,他只是摇了摇头,将所有的情绪都压了下去,化作一声轻叹:“罢了,你不知也好。”

    有些真相,撕开便是鲜血淋漓;有些道路,踏上了就无法回头。他宁愿他永远糊涂,也好过清醒地痛。

    这声“罢了”里包含的未尽之语,让谢鹤修心中五味杂陈。他何尝看不出林清风的欲言又止,何尝感受不到这平静表面下的暗潮汹涌?他忽然觉得有些疲惫,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倦怠。

    他不再追问,只是移开目光,望向宫道尽头那片开阔的天空,轻声道:“既然来了,陪我走走,如何?”

    “……好。”林清风咽下喉间那抹难以言说的哽咽,默默跟上前,与他隔着一拳的距离,并肩而行。两人的影子投在冰冷的青石板上,时而交错,时而分离,一如他们此刻扑朔迷离的关系和未卜的前路。

    ——

    宫深似海,飞不进,也飞不出。朱红宫墙连绵不绝,将天空切割成狭长的蓝色缎带。谢鹤修漫无目的地走着,心思沉沉,待回过神来,竟已走到了一处极为荒僻的宫苑前。匾额歪斜,漆皮剥落,隐约能辨出“静思苑”的字样——这里,是宫中人人避之不及的冷宫。

    阴冷潮湿的气息从洞开的、仿佛巨兽黑口的宫门内弥漫出来,与方才途径的繁花似锦形成刺对比。谢鹤修的脚步不由自主地顿住,抬头望着那破败的宫门,眼神幽深,仿佛透过这片残垣断壁,看到了某些被时光尘封的旧事。

    林清风见他神色有异,上前一步,低声问道:“谂恪,可有什么事?此地晦气,不宜久留。”

    谢鹤修沉默了片刻,目光从宫门上移开,投向院内更深的荒芜,声音轻得像一阵风:“我……进去看看。”

    说罢,他不等林清风回应,便抬脚踏入了那高高的门槛。门内是另一番天地,荒草没膝,蛛网密结,残破的窗棂在风中发出吱呀的哀鸣。一条青石板铺就的宫道蜿蜒向前,石缝里挤满了顽强的青苔和野草,仿佛多年无人踏足。

    林清风站在门口,看着谢鹤修决绝而孤寂的背影消失在荒草深处,只犹豫了一瞬,终究还是放心不下,快步跟了上去。他的绛紫色官袍在这片灰败的底色中,显得格外突兀而刺眼。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穿过漫长的、弥漫着腐朽气息的宫道。最终,谢鹤修在庭院最深处的一棵枯死的老槐树下停住了脚步。此处显然已被宫人彻底遗忘,地上积了厚厚一层腐烂的落叶,散发出一种混合着泥土和霉变的、令人不适的微臭。

    谢鹤修怔怔地望着那棵虬枝盘曲、毫无生气的枯树,眼神复杂难辨。他缓缓走到树下,蹲下身,伸出手,近乎轻柔地拨开覆盖在地面的、湿黏的枯叶层。

    林清风按捺不住好奇,走近他身边,弯下腰问道:“这里有东西?” 他实在想不出,这冷宫荒院、枯树败叶之下,能有什么值得谢鹤修如此执着寻找。

    “嗯,”谢鹤修低低应了一声,手下动作不停,枯叶被拂开,露出底下颜色稍深的泥土。他环顾四周,目光在杂草丛中搜寻,最终定格在不远处墙角一把被遗弃的、几乎要散架的木锹上。

    他起身走过去,拾起那把木锹。木柄粗糙,锹头也锈迹斑斑,但他握得很稳。回到树下,他深吸了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然后将木锹的尖端用力插进了那片刚刚清理出来的泥土中,狠狠地铲了下去。

    木锹一次次落下,带着沉闷的声响,打破冷宫死寂。泥土被翻起,混合着腐烂叶子的气息更加浓重。谢鹤修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但他动作未停,直到锹头“磕”一声,清晰地撞到了一处坚硬的物体,震得他虎口微微发麻。

    他动作一顿,扔开木锹,毫不犹豫地屈膝半跪在泥地上,用那双养尊处优、骨节分明的手,小心翼翼地刨开周围湿润的泥土。指尖触碰到那物件的粗糙木质表面时,他的动作明显轻柔了下来,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谨慎。

    很快,一个木盒的轮廓完全显露出来。那盒子做工极为粗糙,甚至能看到歪斜的榫卯接口,木质也是最寻常不过的杂木,因长年埋于地下,颜色变得暗沉近黑,表面布满霉点和腐蚀的痕迹。

    与谢鹤修宫中那些用来盛放珍宝、雕工精湛的紫檀木盒相比,眼前这个,简直寒酸得如同乞丐的饭碗。

    林清风一直屏息看着,此刻忍不住上前一步,眉头微蹙,疑惑更深:“这木盒是……?” 他实在无法想象,为何谢鹤修会特意来这冷宫荒院,寻找这样一个看起来毫不起眼、甚至有些破烂的木盒。

    谢鹤修没有立刻回答。他用指尖轻轻拂去盒盖上黏着的湿泥,动作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珍视。他凝视着木盒,目光似乎穿透了粗糙的木纹,回到了遥远的过去。

    半晌,他才用一种带着几分飘忽的语调答道,像是对林清风说,又更像是自言自语:“儿时……玩闹埋下的。后来,就忘了。”

    他的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扰了盒中沉睡的旧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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