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室
了口气,伸手揉了揉他的头顶,声音温柔了下来:

    “下次可不许再这样捣乱了,知道吗?太危险了。”

    然而,事情并未就此结束。茶室差点失火的消息最终还是传到了父皇耳中。谢鹤修作为兄长,承担了全部责任,被罚在父皇的殿前石阶上,整整跪了两个时辰。

    那时的谢锦并不知道这些。他直到很久以后,才从老宫人零星的叙述中拼凑出真相:那日跪到后来,天色已晚,石阶冰冷彻骨。谢鹤修起身时,膝盖早已麻木僵硬,一个踉跄险些摔倒,是旁边的内侍眼疾手快才扶住。也正是从那一次,他的膝盖落下了病根,每逢阴雨天气或寒冷时节,便会隐隐作痛……

    ——

    回忆的潮水缓缓退去,谢锦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泛起阵阵酸楚的抽痛。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带着深深的愧疚,从谢鹤修专注煎茶的侧脸,缓缓下移,最终定格在他那双掩在衣袍下的膝盖上。

    谢鹤修全神贯注于手中的茶事,但对面那道目光实在太过专注、太过复杂,带着沉甸甸的重量,让他无法完全忽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谢锦的视线从茶汤移开,最终落在了自己的膝盖上,那目光里混杂着回忆、愧疚与难以言说的痛楚。

    几乎是下意识的,谢鹤修的膝盖微微动了一下,有一种想要将双腿藏到案几之下的冲动,仿佛这样就能掩盖住那段不为人知的过往和可能留下的痕迹。但他随即又自嘲地反应过来——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好藏的呢?那些旧事,那些伤痕,早已刻在了骨子里,不是藏就能抹去的。

    他强迫自己放松下来,将那份不自在压了下去。此刻,茶已煎好,沫饽洁白如雪,紧紧咬住盏沿,茶香清冽,正是火候最佳之时。

    他伸出双手,稳稳地端起那只温热的茶盏,递到了谢锦面前。动作自然而流畅,仿佛只是完成一道寻常的工序,声音也尽量保持着平静:

    “试试看,味道如何?”

    谢锦似乎还沉浸在方才的思绪里,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拉回了神。他抬起眼,目光有些恍惚地看向谢鹤修,当对上那双平静无波、却又深不见底的眸子时,他的心猛地一跳。他几乎是受宠若惊地伸出手,想要接过那盏茶。

    然而,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盏壁时,谢鹤修的手却微微向后一缩,避开了他的触碰。同时,一句带着习惯性关怀、却又略显疏离的提醒,自然而然地脱口而出:

    “小心,烫。”

    这个细微的动作和这句熟悉的叮嘱,像一道暖流,猝不及防地击中了谢锦心中最柔软的地方。曾几何时,在他还小的时候,每次皇兄给他递热茶或汤羹时,总会这样提醒他。时隔多年,再次听到这声“小心烫”,竟让他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他怔怔地看着谢鹤修,又低头看向盏中那清澈透亮、泛着淡绿色光泽的茶汤,沫饽细腻如乳晕,久久不散。一股混合着炙烤谷物香与清雅茶香的温暖气息,氤氲而上,拂过他的鼻尖。

    这一刻,所有的算计、偏执、隔阂仿佛都被这茶香暂时驱散了。谢锦的眉眼不由自主地软化下来,唇角微微向上弯起,露出了一个久违的、不带任何阴霾与伪装的笑容。那笑容里,有怀念,有满足,甚至有几分孩子气的欣喜。他轻声应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好。”

    他小心翼翼地再次伸出手,这次谢鹤修没有再避开。他接过茶盏,指尖能感受到瓷器传来的恰到好处的温热。他没有立刻饮用,而是先用掌心感受着这份温度,仿佛捧着的不是一盏茶,而是一份失而复得的、脆弱易碎的温情。

    茶室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变得柔和起来,只有茶香在静静流淌。这短暂的平静,像暴风雨来临前偶然透出的一缕微光,珍贵而虚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