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一阵秋风从半开的窗户吹入,拂动了窗沿上悬挂着的一枚早已褪色的旧平安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响。
谢鹤修下意识地抬眼望去——
却见谢锦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站在了门边,正倚着门框,静静地凝视着他。他穿着一身玄色常服,并未戴冠,神色晦暗不明,目光却像一张无形的网,牢牢地锁在他研磨茶叶的手上。不知已经看了多久。
谢鹤修心头猛地一颤,握着茶碾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他立刻放下手中的东西,站起身,垂下眼睑,依着规矩,用疏离而清晰的声线行礼:
“臣……见过陛下。”
这声“陛下”和规规矩矩的臣子之礼,像一根针,刺得谢锦眉头微蹙,心口泛起一阵酸涩的闷痛。他宁愿皇兄像从前那样斥责他,甚至打骂他,也好过如今这般,用最标准的礼仪,划出最遥远的距离。
他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恳求:“皇兄……这里没有外人,你我之间,何必在意这些虚礼?我……”
他想说“我很想你”,想说“我不怪你”,可千言万语涌到嘴边,在对上谢鹤修那双平静无波、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的眼睛时,又全都哽住了,最终只化作一声欲言又止的沉默。
他索性不再多说,上前一步,伸手拉住谢鹤修的手腕,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意味,将他重新按坐回茶案前的蒲团上。自己也顺势在他对面的位置坐下。
两人隔着袅袅即将升起茶烟的茶具,相对而坐。谢锦的目光落在那些熟悉的器物上,试图寻找一个安全的话题,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皇兄……这是要煎茶?”
“是。”谢鹤修的回答简短到不能再短,目光重新落回茶碾中的茶末,继续着未完的研磨,仿佛对面坐着的只是一尊雕像。
谢锦看着他低垂的眉眼和专注的动作,仿佛这间小屋的时光真的倒流回了从前。他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渴望,渴望能抓住这片刻虚假的宁静。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和不容置疑的陪伴:
“那我陪你。”
这句话不是询问,而是陈述。像一个固执的孩子,宣布自己要参与一件重要的事情。
谢鹤修研磨的动作微微一顿,指尖有些发白,却没有抬头,也没有回应。小屋内,只剩下茶碾与臼底摩擦发出的、细碎而单调的沙沙声,以及两人之间那沉重得几乎能压垮一切的寂静。
沫白很快提着一壶清澈的西山泉水回来,轻轻置于红泥小炉上。炭火渐旺,壶中开始发出细微的“松风”之声。
谢鹤修挽起衣袖,露出清瘦的手腕,开始专注于眼前的茶事。候汤、调膏、击拂、注汤、育华……每一个步骤他都做得行云流水,带着一种沉浸其中的、近乎禅意的专注。氤氲的水汽袅袅升起,模糊了他清俊的侧脸轮廓,也带来一阵阵清冽的茶香。
谢锦没有打扰他,只是用手肘支着桌面,掌心托着下巴,静静地凝视着。他的目光时而追随着谢鹤修修长手指的起落,时而又落在他低垂的眼睫上。眼前的景象与久远的记忆渐渐重叠,时光仿佛在这一刻悄然倒流,将他带回了无忧无虑的童年……
——
那时,他还只是宫中最小的皇子,总喜欢像个小尾巴似的黏在皇兄身后。皇兄在这间小茶室煎茶时,他便乖乖坐在一旁,可没一会儿就坐不住了。看着皇兄全神贯注,完全不理会自己,他心里就痒痒的,像有只小猫在挠。
“皇兄,为什么水要烧出声音才好?”
“皇兄,那个小筅子为什么能打出泡泡?”
“皇兄……”
他变成了“十万个为什么”,可皇兄只是偶尔抬眼对他笑笑,并不答话,手上动作不停。小谢锦觉得被忽视了,有点委屈,又有点不甘心。
他眼珠一转,偷偷从墙角捡起一根不知哪里来的小木棍,装作百无聊赖的样子,一下一下地去戳弄炉子里红彤彤的炭火,眼睛却偷偷瞄着皇兄,期待他能注意到自己的“破坏行为”,过来管管自己。
结果,乐极生悲。他没留神,木棍的前端“呼”地一下蹿起了火苗!吓得他惊叫一声,下意识想扔掉,手却被烫得一缩,燃烧的木棍掉在了旁边的草垫上!
“希景!”谢鹤修脸色骤变,立刻放下茶筅,一把抓过他的小手,迅速拍掉上面的火星,语气带着罕见的严厉:“快松手!危险!”
随即,他毫不犹豫地端起旁边那壶刚刚煎好、滚烫的茶汤,“哗”地一下浇灭了草垫上开始蔓延的小火苗。一壶精心煎制的茶,就这么毁了,满室茶香混杂着焦糊味。
小谢锦看着皇兄紧张的样子和地上的一片狼藉,知道自己闯了大祸,吓得大气不敢出,眼圈都红了。谢鹤修看着弟弟吓坏的模样,眼中的严厉瞬间化为了无奈。他最终什么责备的话也没说,只是轻轻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