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室
    初秋的晨风带着刺骨的凉意,吹过空旷的宫苑,卷起满地枯黄的落叶,在地面上打着旋儿,发出窸窸窣窣的轻响,如同不知疲倦的孩童在追逐嬉闹。

    或许是初回这熟悉又陌生的牢笼,心绪难平,也或许是换了环境难以安眠,谢鹤修天不亮便已醒来。他披了件外袍,推开殿门,迎着微熹的晨光,漫无目的地走了出去。

    脚下的青石路,是他儿时跑过无数遍的;路旁的亭台楼阁,是他曾与伴读们嬉戏追逐过的背景。一切都还是记忆中的模样,却又仿佛隔了一层无形的纱,透着一种疏离感。谢锦显然早已下了严令,沿途遇到的宫人内侍,见到他无不垂首躬身,恭敬地行礼问安,口称“大殿下”。只是这恭敬背后,藏着多少探究与揣测,就不得而知了。

    唯一让他感到不适的,是身后如影随形的目光。沫白亦步亦趋地跟在几步之外,低眉顺眼,却寸步不离。而更远处,在假山后、树影间,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另一道更加隐蔽、却更具压迫感的气息——那是石陌。他就像谢锦最忠实的影子,潜伏在暗处,确保他这只重新归笼的雀鸟,不会再次飞走。

    谢鹤修心中泛起一丝无奈,他甚至想过回头对沫白说一句“我不会跑,不必如此”,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知道,沫白只是奉命行事,她的“不听”,恰恰是谢锦“不放心”的明证。

    罢了,由他们去吧。

    信步而行,不知不觉间,竟走到了疏影园。这里是宫中较为偏僻的一处园子,不如御花园那般规整宏大,却更显野趣自然。园中的花草,依稀还是他离宫时的品种,只是时值深秋,早已繁华落尽,只剩下枯枝败叶在风中瑟缩,满目萧瑟,一如他此刻的心境。

    他也不知自己为何会走到这里,许是潜意识里的指引。既然来了,便逛逛吧,总好过在那空旷的宫殿里独自面对令人窒息的寂静。

    园子深处,靠近宫墙的一角,有一间不起眼的小屋。小屋门前,最显眼的便是那棵高大的枫树。此时枫叶已彻底染红,如火如荼,像一团燃烧的火焰,又似天边绚烂的晚霞,在这片灰败的秋色中,显得格外夺目,几乎刺痛了他的眼睛。

    谢鹤修的脚步在离小屋几步远的地方顿住了。这间小屋……是他年少时,背着父皇,偷偷央求几个信得过的工匠搭建的。那时他痴迷茶道,嫌宫中的茶室太过拘谨,总想有个完全属于自己的、可以偷得浮生半日闲的小天地。他还记得当时偷偷运材料进来的紧张,以及小屋建成后的窃喜。

    后来,这事终究还是被父皇知晓了。他当时忐忑不安,以为会换来一顿斥责,甚至被强行拆除。没想到,父皇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并未多言,算是默许了。他那时还天真地以为,是父皇宽容,理解他的雅趣。如今想来……那份“宽容”背后,或许掺杂着更多他当时无法理解的、属于帝王的复杂心思吧,比如,一种对自己毫无用处的孩子、最后的纵容?

    谢鹤修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试图压下心头翻涌的酸涩。他伸出手,轻轻推开了那扇虚掩的木门。

    “吱呀——”

    一声轻响,尘埃在从门缝透进的阳光中飞舞。然而,预想中的蛛网密布、尘埃堆积的景象并未出现。屋内……异常干净。

    桌椅摆放得整整齐齐,窗明几净,连他昔日常用的那套素色茶具,都静静地摆在原处,釉面光洁,仿佛昨日还有人擦拭过。墙角那个他用来存放珍稀茶叶的小柜子,也一尘不染。

    这里干净得……不像是一间被遗忘了多年的旧屋,反而像是主人只是短暂出门,随时都会回来。空气中,甚至弥漫着一丝极淡的、熟悉的熏香气息,那是谢锦身上惯用的龙涎香。

    谢鹤修站在门口,视线缓缓环顾着这间承载了他太多年少静谧时光的小屋。一切都保持着原样,仿佛时光在此停滞,他从未离开过。可正是这种刻意的、一丝不苟的“原样”,让他感到一种更深沉的悲凉。

    谢鹤修走到那张熟悉的茶桌前,指尖轻轻拂过桌面,触感温润,没有一丝灰尘。桌案上茶具的摆放位置,甚至那个他惯用的、边缘有一道细微磕痕的紫砂壶,都与他记忆中别无二致。这种刻意维持的“原样”,让他心中五味杂陈,但至少,这熟悉的环境不至于让他感到完全的无措和陌生。

    他定了定神,对垂手侍立在一旁的沫白吩咐道:“去取些西山新汲的泉水来。”声音平静,仿佛只是进行一项寻常的日常活动。

    沫白低声应“是”,悄然退下。

    待她离开,谢鹤修转身,打开身后那个他亲手设计的多宝格柜子。柜内,竟还整齐地码放着他当年珍藏的一些茶饼,虽不是顶级的贡品,却都是他素日喜爱的品类。他取出一小块用油纸包裹得严实的茶饼,回到案前坐下。

    他拿起小巧精致的茶碾,将茶饼放入其中,开始细细地、有节奏地研磨起来。动作舒缓而专注,仿佛要将所有纷乱的思绪都碾碎在这细微的劳作中。初升的日光透过窗棂,柔和地洒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清俊的轮廓。额前几缕碎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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