腕轻转间茶香四溢,恰好掩去林清风那句脱口而出的赞叹带来的微妙气氛。他推过一盏碧色茶汤,釉面映出窗外摇曳的竹影,"尝尝新到的顾渚紫笋,用檐前雨水煎的。"
林清风接过茶盏时指尖不经意相触,慌忙低头啜饮。茶水太烫,他忍不住轻吸一口气,却见谢鹤修已递来一方素帕,帕角绣着几茎将谢未谢的水仙。"慢些,"他声音里带着清风拂过琴弦般的笑意,"又没人同你抢。"
"谂恪总是这般周到。"林清风摩挲着帕上湿漉漉的茶渍,忽然抬头,"后院的茶树...我认识城西专治水患的花农,待天晴了请他来瞧瞧?"
谢鹤修望向窗外那片水泽,雨幕中几片残叶如小舟飘摇。他忽然起身从博古架取下一卷泛黄图册,展开竟是江南水系图。"你看,"指尖划过墨线勾勒的河道,"若在院角开条暗渠通往外河,或许比强排积水更妙。"
"你早有计划?"林清风凑近看图,发梢几乎蹭到对方肩头。图中批注字迹清峻,与账本上工整小楷截然不同。
"闲时胡乱画的。"谢鹤修合拢图卷时,一枚银杏书签飘落。林清风俯身去拾,见叶脉上题着"留得枯荷听雨声",墨色已渗进经络。
雨声忽然转急,狂风卷着水汽扑进窗棂。谢鹤修伸手关窗,袖口被风吹得鼓荡如白鹤展翅。林清风下意识拉住他滑落的半幅披风,丝绸下竟触到一道凹凸不平的旧疤。
"三年前骑射时落的。"谢鹤修不着痕迹地拢好衣襟,却见对方眼眶微红。他怔了怔,忽然将茶壶塞进林清风手中,"劳烦添些新茶水,就在院口的枯梅树下。"
待林清风抱着陶罐跑进雨幕,谢鹤修望着他淋湿的背影轻笑。窗外忽然传来林清风的惊呼,原是挖出了一坛系着红绸的陈年茉莉酿。
"看来不止我一人藏了秘密。"谢鹤修喃喃着,窗外亮起暖黄灯笼。林清风抱着酒坛站在雨里,笑容比灯火更明亮:"谂恪!我们煮酒听雨可好?"
水仙的幽香与酒香渐渐融进雨声,而远方官道上,一队马蹄正踏碎满街积水,朝着刺史府衙方向疾驰而来。
雨水顺着贺柏的官袍下摆滴落,在青砖地上洇开深色的水渍。他刚解下湿透的外袍,还未来得及换上身干爽衣裳,前院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大人,京中来使已至前厅!"小吏的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慌乱。
贺柏心头一紧,某种不祥的预感如这连绵阴雨般漫上心头。他随手将外袍搭在屏风上,也顾不得整理衣冠,便疾步向前厅走去。
曹公公立于厅中,一身暗紫宫装纤尘不染,与这被雨水浸透的江南格格不入。他手中捧着明黄卷轴,见贺柏到来,唇角勾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
"贺刺史,接旨——"
尖细的嗓音在雨声中格外刺耳。贺柏撩袍跪地,青砖的凉意透过湿衣渗入膝间。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江南水患一日不除,百姓难安。朕心甚忧,决意亲临督治,即日启程。沿途一应事务,着刺史贺柏协同处置,钦此。"
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敲在贺柏心上。他跪在原地,竟一时忘了动作。雨水顺着未干透的发梢滑落,在他眼前的砖地上聚成一个小小的水洼。
曹公公微微眯起眼,声音里透出几分不悦:"贺刺史为何还不接旨?难不成是想抗旨?"
贺柏这才回过神,双手高举过顶,接过那卷明黄绢帛:"臣接旨。"
他的指尖在触到圣旨时几不可察地一颤——那绢帛上竟还带着一丝温热的触感,仿佛刚刚被人紧紧握在手中。
曹公公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补充道:"陛下此次轻车简从,连仪仗都免了。贺大人可要仔细周全,莫要辜负圣恩。"
待那一行人离去,贺柏独自站在空荡的前厅,缓缓展开圣旨。当看清那熟悉的笔迹时,他呼吸一滞——这分明是谢锦亲笔所书。朱批如血,在"即日启程"四字旁晕开,更有一行小字隐在云纹之间:
"江南春茶,当共饮之。"
窗外雨声渐密,贺柏却觉得这雨声里似乎夹杂着别样的动静。他想起茶馆里,谢鹤修倚着窗棂的侧影,那人轻笑时眼角细纹如涟漪般漾开:
"他若来,必是有别的用意。"
此刻,贺柏握着这卷犹带余温的圣旨,终于明白谢鹤修话中的深意。这场帝王南巡,从来就不止是为了水患。
雨越下越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