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遁
    建安二十年春,先帝驾崩的哀钟响彻宫闱。当宣读遗诏的尖细嗓音落下,满殿朱紫公卿中,三皇子谢锦愕然抬头,难以置信地望着那卷明黄——那上面竟写着自己的名字。他几乎是茫然地接下圣旨,在震耳欲聋的“万岁”声中,目光急切地穿过人群,只捕捉到皇兄谢鹤修一个决绝离去的背影。

    “皇兄!你等等我!” 谢锦顾不得新帝威仪,提起繁复的礼服下摆便追了出去。终于在宫道尽头,他拉住了那只冰凉的手。

    谢鹤修停下脚步,缓缓回眸。那眼神平静得可怕,像深不见底的寒潭,不喜不怒,却将他满腹的解释都冻在了喉间。

    “皇兄,我不知道父皇会……” 谢锦的声音带着仓皇的颤抖。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谢鹤修淡淡打断,每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针,扎进谢锦心里。他下意识松开了手,眼睁睁看着那道孤直的背影消失在宫墙拐角,仿佛也一并带走了他世界里最后的光。

    回到水陌宫的谢鹤修,挥退了所有宫人。殿内烛火摇曳,映着他晦暗不明的脸。他早知道会有这一天——父皇迟迟不立太子,不过是为他心爱的幼子扫清障碍。他十余年的勤勉,那些挑灯夜读、那些殚精竭虑立下的功绩,在父皇的偏心面前,不堪一击。不甘像毒火,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

    “殿下,” 贴身宫女沫白悄声入内,福身低语,“三殿下……在宫门外求见。”

    谢鹤修沉默片刻,终是道:“让他进来。”

    谢锦端着一碟精致的梨花酥,在门外不安地踱步。进门时,他看见皇兄正伏案书写,侧影在灯下显得格外清瘦。他挤出一个笑,将糕点放在案上,凑了过去:“皇兄,我给你带了你最爱吃的梨花酥。”

    看着那碟曾经象征甜蜜的糕点,谢鹤修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烦躁。“你来做什么?” 他的语气生硬。

    谢锦挨着他坐下,小心翼翼地拉住他的衣袖,声音带着讨好:“皇兄,你知道的,我从未想过要这个位置。你若想要,我……我这就去求母后和朝臣,让给你便是!”

    谢鹤修猛地抽回衣袖,别开脸,沉默像一堵冰冷的墙。

    谢锦抿了抿唇,拿起一块酥饼递到他唇边,眼中满是哀求:“皇兄,你别生气,好不好……”

    压抑的怒火终于爆发。谢鹤修一把拂开他的手,豁然起身!梨花酥滚落在地,摔得粉碎。

    “谢锦!你究竟想干什么!” 他眼眶微红,声音嘶哑,“我努力了这么久,拼尽全力!可到头来,还是比不过你在他心中的分量!这难道不好笑吗?!”

    谢锦没有去看那碎掉的糕点,也没有回答他的质问。他只是缓缓蹲下身,徒劳地想将那些碎屑拢起,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可惜了……皇兄最爱吃这个了。我……我再去给你拿一盘。”

    看着他失魂落魄离开的背影,谢鹤修闭了闭眼,将案上那封墨迹已干的信递给沫白,低声道:“待他回来,交给他。”

    随后,他迅速收拾好几件紧要物品。最后看了一眼这承载了他无数希望与挣扎的宫殿,他抬手,决绝地推倒了烛台。

    火焰瞬间舔舐上帷幔,迅速蔓延开来。

    当谢锦端着新出锅的梨花酥,走出御膳房时,看到的便是水陌宫方向冲天而起的火光,映红了半个夜空。他脑中一片空白,手中的瓷盘“啪”地摔得粉碎,糕点滚落一地。他像疯了一样朝那片火海奔去。

    水陌宫已陷入一片烈焰地狱,热浪扑面,焦糊味刺鼻。宫人们惊慌失措地泼水救火,哭喊声、呼救声响成一片。谢锦却被无形的钉子钉在原地,浑身冰凉。他怔怔地往前迈了一步,立刻被内侍死死拉住。

    “陛下!三殿下!不能进去啊!火太大了!”

    “放开我!” 谢锦双目赤红,发出野兽般的嘶吼,挣扎着想要冲进去。无尽的悔恨将他淹没——如果他没有离开,如果他一直守着皇兄,是不是就不会这样?

    待到火势渐熄,昔日华丽的宫殿已化作一片冒着青烟的断壁残垣。侍卫统领石陌灰头土脸地来到谢锦面前,单膝跪地,声音沉重:“陛下……搜寻过了,只……只剩下一些烧毁的衣物和首饰残片。”

    谢锦沉默着,喉咙像是被滚烫的沙砾堵住,半晌才挤出沙哑的两个字:“人呢?”

    “……没有找到。”

    空气中弥漫着死寂。这几乎已成定局,在所有人眼中,前朝皇子谢鹤修,已葬身于这场离奇的大火。

    这时,沫白走上前,将一封微微熏黄的信笺呈上:“三殿下,这是……我家殿下让奴婢交给您的。”

    谢锦手指颤抖得几乎握不住那薄薄的信纸。上面只有一行熟悉的、力透纸背的字迹:

    “谢锦,从此我们,各安天命。”

    各安天命……好一个各安天命!

    谢锦低低地笑出声来,笑着笑着,眼泪却滑落下来。他死死攥紧信纸,指节泛白。他不信!他不信皇兄会就这样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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