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更大了,将他冰冷破碎的声音无情地卷散在无边的黑暗里。
他抱着襁褓,一步一步,沉重而缓慢地踏过厚厚的积雪,走向那象征着至高权力却也从此笼罩着无尽孤寒的深宫。
那襁褓中微弱的啼哭声,在凛冽的风雪呜咽中,显得格外渺小,格外凄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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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宝一百四十二年
暮色四合,最后的天光被宫墙吞噬,只余下御书房窗棂透出的昏黄烛火,在渐浓的夜色里固执地跳动。
朱健坐在宽大的紫檀木御案后,身影被烛光拉长,投在身后那幅巨大的《江山万里图》上,显得有些孤峭。
案头堆积如山的奏章,最上面一份摊开着,墨字清晰地报告着西南道汹涌的洪水如何吞噬良田屋舍,字字句句都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
他手中的朱笔悬停在半空,墨汁在笔尖凝聚,迟迟未能落下。
殿内静得只剩下灯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和更漏缓慢而单调的滴水声,沉水香的清冷气息在空气中无声流淌。
“吱呀——”一声轻微的推门声打破了沉寂。
皇长子朱康侧身挤过高高的朱漆门槛,一路小跑着进来,带起一阵小小的风,搅动了满室的凝滞空气。
他穿着杏黄色的龙团常服,小脸因为奔跑而泛着健康的红晕,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朱康双手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件物事,径直跑到御案前,踮起脚尖,努力将那东西高高举起,献宝似地递到父亲眼前。
“父皇!父皇快看!”朱康的声音清脆而兴奋,带着孩童特有的雀跃,“是母后留下的匕首!康儿自己磨了好久,您瞧,现在多亮啊!送给父皇!”
朱健的目光,从奏章上那令人焦灼的文字移开,落在了儿子高举的物件上:那是一个深褐色的鲨鱼皮刀鞘,做工极为精良,在烛火的映照下,鞘身上用极细的金线错嵌出的缠枝莲纹清晰可见,华美而繁复,流淌着一种内敛的贵气。
‘这纹样……’朱健的心猛地一沉,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瞬间停止了跳动。
一股冰冷的激流猝然从脚底窜上头顶,四肢百骸都僵住了。
那是他深爱的阿筠的信物。
此刻,这柄曾染血、曾承载着妻子体温与勇气的旧物,竟被儿子天真地磨得锃亮,当作一件新奇的礼物呈现在他面前。
指尖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朱健握着朱笔的手猛地一抖,一滴浓稠的墨汁“啪嗒”落在奏折边缘,迅速洇开一团刺目的污迹。
他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强自压下胸腔里翻江倒海般的酸楚与尖锐的钝痛。
朱健几乎是屏着呼吸,缓缓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那冰凉的鲨鱼皮鞘。他接过匕首,动作异常轻柔。
“好……”朱健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他竭力让语调显得平稳温和,“康儿……有心了。”他避开儿子那双清澈明亮、充满期待的眼睛,目光低垂,落在案上那柄冰冷的匕首上。
他深吸一口气,将匕首轻轻放在奏章旁边,仿佛放下一个沉甸甸的秘密。
随后,他抬眼,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刻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无波:“康儿,来年春天,会有专门的太傅进宫,开始为你讲授经史子集,开蒙启智。这是大事,你……回去好生准备,不可怠慢。”
“是!儿臣知道了!谢父皇!”朱康得到了父亲的回应,又听闻可以正式读书,小脸上立刻绽开灿烂的笑容,之前的忐忑一扫而空。
他响亮地应了一声,像来时一样,带着一阵轻快的风,转身便跑出了御书房。小小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外长长的回廊阴影里,只留下渐渐远去的、轻快的脚步声。
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将最后一丝孩童的生气也隔绝在外。
书房内骤然恢复了死寂,甚至比先前更加空旷、沉重。朱健没有立刻坐回御座,他缓缓站起身,高大的身影立在殿门投下的巨大阴影里,像一座沉默的山峰。
晚风不知从何处钻了进来,带着夜露的微凉,轻轻拂动他龙袍的下摆,衣袂无声地飘荡。
“阿筠,若是为了这天下苍生,你定是愿意的,对吗?”
……………………
辰宝一百四十二年,冬。
大雪悄无声息地覆盖了京城。
宫殿的琉璃瓦积了厚厚一层白,飞檐的轮廓在昏沉的夜色里模糊不清。
房内,熟睡的朱健在这样一个风雪交加的夜晚,陷入了漫长而离奇的梦魇。
梦中,没有龙椅金殿,也没有跪拜的臣子。只有无边无际的白雾,冰冷潮湿,包裹着他。
他茫然四顾,忽得看到雾里有两个身影,衣袍飘动,不似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