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里的雪,不是飘落,而是硬生生砸下来的。
大团大团,沉甸甸地往下扑,将金碧辉煌的禁宫捂得严严实实,只余一片混沌的白。
风声呜咽着掠过重重殿宇的飞檐翘角,撞在紧闭的朱漆雕花殿门上,又被门内更尖锐、更撕心裂肺的痛呼狠狠盖过。
产房内,烛火被刻意添得极旺,烛泪堆叠,却驱不散那弥漫的、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也驱不散那股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
稳婆和宫女们脚步匆忙细碎,影子在巨大的屏风上投下慌乱晃动的暗影,压低的惊呼与急促的指令绞在一起,像绷紧到极限、随时要断裂的弦。
每一次撕裂般的痛呼传来,都像钝刀子剐在门外那身着明黄龙袍之人的心上。
皇帝朱健,这个平日里威震四海、生杀予夺的男人,此刻在冰冷的汉白玉回廊上焦躁地踱着步。
昂贵的龙纹锦靴踩在刚落下的新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却压不住他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更压不住门内那令人肝胆俱裂的声音。
他几次抬起手,指尖触到冰凉厚重的门板,又颓然落下。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盛满了从未有过的惊惶和无措,眼下的青黑在廊下跳跃的宫灯映照下,格外刺目。
“皇后……究竟如何了?”他猛地抓住一个端着铜盆、脚步踉跄出来的宫女,声音嘶哑,带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宫女脸色惨白如纸,盆里的热水映着灯火,竟是一片刺目的猩红:“回、回陛下……娘娘……娘娘在用力……”她语无伦次,不敢看皇帝的脸,挣脱开那只冰冷的手,几乎是逃也似的又钻回那扇仿佛吞噬一切生机的门内。
时间被拉扯得无比漫长。
朱健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冰冷的刺痛。风雪卷起他明黄的袍角,寒气无孔不入,却远不及他心底蔓延开来的冰冷绝望。他听着里面的声音从高亢的嘶喊,渐渐变成断续的、气若游丝的呻吟,一颗心沉向无底的深渊。
“哇——!”
终于,一声微弱却无比清晰的婴儿啼哭,如同利剑划破死寂的雪夜,也刺穿了朱健紧绷欲裂的神经。
生了!
他霍然转身,几乎是扑撞到门前。
门恰在此时被从内拉开一道缝隙,一股裹挟着暖意和更浓重血腥气的风扑面而出。
一个头发花白、面容沉痛的老嬷嬷,抱着一个明黄色的襁褓出现在门口,脸上没有半分喜色,只有沉甸甸的悲戚。
“陛下……是个皇子……”嬷嬷的声音哽咽着,带着哭腔,“可是娘娘……娘娘她……油尽灯枯,只怕……不成了!”
朱健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比庭中覆盖一切的积雪还要苍白。
他甚至没完全听清后面的话,只死死盯着那襁褓中皱巴巴、正微弱啼哭的小脸。那是他的骨血,他和阿筠的孩子……
“阿筠……”他喃喃着,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
几乎是踉跄着,朱健从嬷嬷手中接过了那个温热却无比脆弱的小生命。
他甚至没有低头仔细看看儿子的模样,只是紧紧抱着那襁褓,猛地转身,几步冲下回廊那冰冷的汉白玉台阶,踏入了庭院深深的积雪之中。冰冷的雪片立刻扑打上他的脸颊,钻进他敞开的衣领。
他不管不顾,双膝一软,就那么直挺挺地朝着漫天风雪跪了下去!
厚重的积雪瞬间淹没了绣着五爪金龙的锦袍下摆,刺骨的寒意如同冰锥,顺着膝盖直刺骨髓,冲上头顶。
风雪在他耳边疯狂呼啸,卷起他发冠垂下的明黄流苏,雪片沾在他剧烈颤抖的睫毛上,瞬间融化,分不清是雪水还是别的什么。
朱健只是紧紧抱着怀中那微弱的、代表着新生的温度,头颅深深垂下,几乎埋进襁褓,宽阔的肩膀剧烈地起伏着,无声的悲恸仿佛要将这呼啸的风雪都凝固住。
他就那样跪在雪地里,像一座瞬间被冰封的绝望雕像。
天地苍茫,宫阙巍峨,唯有风雪在无尽的黑暗中呼号肆虐,和他怀中幼子那细若游丝、如同幼猫哀鸣般的啼哭声交织在一起。
怀中是滚烫的新生,身下是刺骨的严寒与即将到来的永诀。这一跪,时间仿佛被冻结,只有沉重而压抑的呼吸在冰冷的空气中化作缕缕白雾,又迅速被狂风撕碎、消散。
不知过了多久,好似只是一瞬,但仿佛过了万古洪荒。
朱健猛地抬起头,脸上已无泪痕,只剩下一种被彻底掏空灵魂般的死寂和刻骨的冰寒。
他抱着襁褓站起身,动作僵硬迟缓,袍摆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他看也没看身后那扇吞噬了他一生挚爱的、灯火通明的椒房殿门,只是用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般的声音,对台阶上噤若寒蝉、跪伏一片的内侍下了一道旨意:
“传旨……皇后崔氏,诞育皇子,功在社稷,然……崩逝,追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