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梦行舟
你拿我取乐的方式可有些过分了,不是一个吻便能哄好的。”

    裴叶没接他的话,静静地望着宋霄,如墨般的不含杂质,看上去好像是波澜不惊的。宋霄却有一种错觉,好像那个总是平和稳重的裴叶,那个经历大变大悲已然决定易道却依旧笑着的裴叶,此刻,宋霄却觉得他下一秒就会落下泪来。

    裴叶确实想哭,他当年隐居走得随意决绝,如今悔意终于铺天盖地向他袭来,将他整个人都淹没其中。

    裴叶心中一直以来的荒唐感在此刻被无限放大,他自逃世以来,似乎与最初的万花弟子裴叶渐行渐远,把坚守了好多年的道、秉持了好多年的心舍得一干二净,“医者仁心”四个字伴着离经易道一同锁进木匣里,不接受一位病者,不予任何医治。畏首畏尾藏进山中,一副懦弱模样。

    他无颜面对先师与死去的患者,无颜面对二十余载的修习,于是选择了最懦弱的方法,把自己藏了起来。此般却同样无颜面对他的初心与少年裴叶的梦。

    白迟鸢说的没错,放弃了医者之道的裴行舟还剩下什么呢?

    这样的一个裴行舟,有什么值得宋霄这般苦苦寻觅、视若珍宝?

    宋霄拿起那支玉钗:“那年是我遍寻你未果的第三年。其实那会我已经近乎绝望了,便是苏大夫传信来说你已经不在世我也能接受。苓娘说我已经走火入魔了,我也那么觉得。我去了歌兰朵大漠,有那么些时刻,我确实想过要么就葬在白沙中一了百了了。可我始终不甘心。”宋霄伸手抚平裴叶不自觉皱起的眉,“行舟,你别皱眉。”

    他将玉钗递给裴叶看:“这是一个姑娘交给我的,确实是她临死前托付给我的。我自己都记不住在一片白沙中走了多久,粮食和水皆消耗殆尽,双剑在一次风沙中丢了。便是那张狼狈又疲累的状态下遇见那位姑娘的,她的情况不比我好多少,还不会武功。她说玉钗是她亡故的丈夫送她的,他们夫妻二人曾约定,若一方先离开,另一人就带着两人的梦把这大唐都走上一遭,看看江南的雨、华山的雪、苗疆的古藤与大漠的无垠……”他冲裴叶笑笑,“听上去还挺浪漫的——不过我可不会答应这种约定。”

    “行舟。”宋霄摩挲着裴叶的手,笑容收敛,“后来濒死的我们遇上了饿狼,我们活下来了,得救了,那位姑娘却自杀了。她赴死前将玉钗交给我,托我在安心落脚前带着玉钗替她多走一段路,找到归宿后便将此埋下。她最后说的是‘茕茕孑立、踽踽独行,太孤单了’。”

    他将裴叶的手拉到脸侧缓缓蹭着手心,贪恋其中一点温度:“行舟,为何要问个明白呢,非要我说这一身新伤旧伤皆因你而起,你才肯罢休吗?”

    裴叶抿着唇看他。

    宋霄抱住裴叶,叹道:“行舟,你的心太狠了,一声不吭就消失,走得干净利落,连个音都不给我留。”他感觉怀中的人僵住,安抚地拍了拍,“可我不后悔。我寻你四年,我未曾悔过。我说过,上天待我不薄,终究还是让我找到你了。如今你在我身边,我已经很知足了。过往皆成云烟,何必耿耿于怀?”

    “……知梦。”裴叶开口道,“我最后一次离开花谷后,未带一本医书。”

    “我知道,你已经不从医了。”

    裴叶抬眼看他:“我未带一本医书,但岐黄之术早就印在了我的脑子里。我虽很久不行医,可我依旧能救我的爱人。知梦,伤痛病苦磋磨的身体底子,我都给你补回来,即便要花很长的时间,也总会调养过来的。”

    宋霄好像又看到了十年前救治秋苓的裴叶一脸平淡道:“我不会让她的武功受损一分一毫,完全能恢复。”那时的裴叶自信而胸有成竹,藏着不易显露的傲气。

    他突然笑道:“身体能补回来,那我失落四年的情、独卧空床的夜能补回来吗?”

    裴叶疑惑地看向他,反应过来宋霄说了什么后立马红了耳根,斥一声:“没个正经!”

    宋霄笑眯眯说:“哪有?我这不正经地向你讨要‘情债’吗?”

    他见裴叶耳根处红得可爱,捏着裴叶耳垂,问:“行舟,到底补不补?”

    裴叶拍开他的手,转身离之三尺远,去照看花草了。

    宋霄找了快地将玉钗埋下去,等了好一会儿才听到不远处传来一声极轻的“补”。

    宋霄看着裴叶的背影笑,觉得再也没有比“吾心安处是吾乡”更让人安心的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