睁开眼,那个唐门弟子正俯身望着他。黑衣银甲,眉眼如刀,嘴角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萨伦伸手去抓他的衣襟,指腹却只碰到冰凉的空气。
花丛里只有他一个人。被压断的枝条刺进皮肉,血珠顺着小臂滚落,像一串红色的泪。
“做噩梦了?”
溯黎的声音从床头传来,油灯暖黄的光晕里,他鬓边的碎发泛着柔软的弧度。萨伦把脸埋进他带着药香的衣襟,听见窗外细雨敲打竹叶的声响。溯黎的手指轻轻梳过他的长发:“明天给你煮安神汤。”
萨伦在黑暗中睁着眼睛。他知道溯黎的安神汤会让那个梦消失,可他舍不得。
黑山谷的晨雾终年不散。
萨伦蹲在溪边浣洗绷带时,一只年幼滚滚蹒跚着过来啃他的靴子。溯黎在木屋前捣药,铜钵撞击声惊起一群山雀。这样的场景本该让人安心,可萨伦总觉得自己像站在一幅画里。画布背后藏着粘稠的、蠕动的东西。
“今天要去内堡送药?”他接过溯黎递来的竹篓,指尖相触时,对方迅速缩回了手。溯黎笑了笑:“很快回来。”他的笑容像一张精心描摹的面具,连嘴角扬起的弧度都恰到好处。等那道青色身影消失在雾中,萨伦推开了那间禁入的小屋。
泛黄的纸页上,溯黎的字迹工整得近乎刻板
开元二十三年八月初七
哥哥今日又去见那个明教。我调换了千机匣里的弩箭,淬了延缓发作的“长相思”。若他死在任务途中,没人会怀疑......
开元二十三年九月廿九
堡主给了我三个月期限。萨伦的记忆消退得比预期慢,得加大药量......
开元二十三年腊月初一
他昨夜在梦里喊了哥哥的名字。我该挖出他的眼睛,还是毒哑他的喉咙?
最后一页墨迹尚新
安神汤改方:加曼陀罗子三钱,忘忧草汁五滴......
竹门外传来脚步声。萨伦看着自己发抖的双手,突然想起明教圣典里的箴言——“记忆是神明赐予的刑罚”。
溯黎的肩膀被割开时,喷溅的鲜血在药柜上画出一道扇形。
“你......”他捂着肩膀踉跄后退,撞翻了一排瓷瓶。剧毒的药液在地板上腐蚀出嘶嘶白烟,雾气中萨伦的弯刀泛着蓝光,是淬了唐门“腐心散”的痕迹。
“这毒是你教我的。”萨伦踩住他抽搐的小腿,“你说过,见血封喉。”
溯黎突然笑起来,血沫从齿间溢出:“那你......记不记得......也教过你......”他的指尖弹开袖中机关,三枚蚀肌弹直奔萨伦眉心!
刀光闪过,弹丸在半空断成六截。
萨伦蹲下身,扯起伏地喘息的溯黎。溯黎突然笑起来,血沫从齿间溢出:“你果然......想起来了......”
“我杀了他......”溯黎的眼泪混着鲜血滑落,“可我更恨......活下来的自己......”
萨伦的刀尖抵住他的咽喉:“为什么?”
“因为......”溯黎的瞳孔开始涣散,“他临死前......求我......照顾你......”
唐门弟子破门而入时,萨伦正抱着溯黎逐渐冰冷的身体。
“西域人疯了!”为首的唐门弟子厉喝,“他杀了溯黎师兄......”
萨伦的弯刀割开第一个人的咽喉时,他想起很多事。枫华谷的落日,弃涯弩箭上系着的红铃,溯黎在灯下为他包扎伤口时颤抖的睫毛。记忆像被撕碎的帛画,每一片都闪着锋利的寒光。
刀刃刺入胸膛的瞬间,他听见雾中传来清越的铃音。像是很多年前,兄弟二人在唐门竹林里追逐的笑声。
内堡地牢的火盆吞没了最后一页纸。
唐傲天摩挲着袖中的暴雨梨花针,忽然对阴影道:“你觉得,溯黎真恨他哥哥吗?”
暗处传来机簧轻响,仿佛有人低笑。
溯黎从未有过写日记的习惯。
窗外,黑山谷的浓雾第一次散尽了。
唐门密录·枫华谷纪要
开元二十三年七月廿五
西南诸事已备。五毒教《万蛊典》残卷已由影堂弟子取回,曲云教主尚未察觉。特制离魂散已混入其亲信饮食,待药效发作,五毒内乱指日可待。
丐帮尹帮主已率各分舵精锐赴枫华谷,其行军路线已密传明教陆危楼。待两败俱伤之际,我唐门驰援队伍现身,既可全抗魔教之名,又得明教默许西南特权。
弃涯似有察觉。此子近日私查药房离魂散领用记录,更暗中跟踪影堂弟子。若生变故,当借他人之手除之。
夜雨敲窗,烛火摇曳
哥哥,你总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