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好像被加温了
只需要十五分钟。狭窄的车厢里,杨言下意识地紧挨着顾一坐,车身每一次颠簸摇晃,都让他们的手臂或肩膀不可避免地碰撞。顾一没什么表示,只是在他又一次因颠簸靠过来时,默默地将放在两人之间的背包拿到了另一侧,无声地扩大了杨言的空间。

    到了市中心,周末的商业街人潮涌动,霓虹闪烁。陈琪穿着当季新款的小众品牌连衣裙,顾一则是质感垂顺的白色棉麻衬衫搭配休闲长裤。只有杨言,低头看着自己洗得有些发白的牛仔裤和那双边缘已经磨损的帆布鞋,一种难以言喻的自卑感像藤蔓般悄悄缠绕上来,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不动声色地放慢了脚步,让自己与前面并排走着的、谈笑风生的两人拉开了一点距离。他们看起来那么光鲜亮丽,像是本该就属于这繁华景象的一部分。而自己,仿佛一个误入华丽宴会的局外人。

    陈琪兴致很高,拉着他们逛各种有趣的文创店铺。在一家香氛店,她拿起一个试香纸让顾一闻,顾一微微倾身,淡淡评价:“前调有点冲,后调还行。”杨言站在一旁,连伸手去试的勇气都没有,只觉得那萦绕在鼻尖的、属于顾一身上的极淡薄荷味,比任何昂贵香氛都更让他心慌意乱。他努力让自己显得合群,笑着附和,但那份刻意,连他自己都能感觉到。

    “走累了,我们去唱K吧!我请客!”陈琪指着前面一家装修时尚的量贩KTV提议道。

    包厢里,光影迷离。陈琪是麦霸,一连唱了好几首旋律优美的民谣。让杨言意外的是,顾一竟一反常态地变得活泼了些,不仅和陈琪合唱了好几首,还在间奏时随着节奏轻轻用指尖敲击玻璃茶几。原来他们都喜欢民谣。顾一的声音在麦克风里显得更加低沉有磁性,像大提琴的弓弦,又像深夜电台的男主播,轻轻擦过杨言的心尖,留下酥麻的颤栗。

    杨言有些拘谨地坐在沙发的另一头,像个安静的观众,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那两人。他看到他们点了一首又一首旋律相似、歌词带着诗意的歌曲,那些歌名对他而言大多陌生。一个念头悄然浮现,带着急切和卑微:如果……如果我也能会唱他们喜欢的歌,是不是就能更自然地融入他们?是不是就能让所有人都觉得,我们三个站在一起,是理所当然的,是同样出色的好朋友?

    这个想法让他心里涌起一股孤注一掷般的动力。他悄悄拿出手机,点开备忘录,借着屏幕微弱的光,开始认真记录:

    「陈琪学姐:《农夫渔夫》、《月光》……

    顾一:《今晚那么美》、《你说是的》……」

    这些歌单,仿佛在破译通往他们世界的密码。此刻,他心里翻涌的并非全是对顾一那朦胧的爱恋,而是一种更纯粹、也更心酸的渴望——他渴望够资格,渴望被认可,渴望能真正地、平等地站在他们身边,成为能被所有人承认的、“最好的朋友”之一。

    陈琪唱得口渴,招呼大家喝饮料。就在这时,顾一拿起麦克风,手指在点歌屏上滑动了几下,一首耳熟能详、旋律简单的流行老歌的前奏响了起来。然后,他转过身,极其自然地将另一只麦克风递向了角落里沉默的杨言。也许,他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份被热闹隔绝的孤单。

    “这首应该会吧?一起唱个?”他看向杨言,包厢变幻的灯光在他清冷的眼底投下流动的色彩,那里面似乎没有了平日的距离,多了些不易察觉的鼓励。

    杨言看着递到面前的麦克风,心脏猛地一跳,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又松开。他深吸一口气,接了过来,指尖不可避免地与顾一的轻轻一碰,那微凉的触感让他心头一颤。音乐流淌,他开口,声音还带着些许青涩的颤抖,却异常坚定。他唱得并不算多好,但每一个字都用了心。

    此刻的他,仿佛被那杯日复一日的温水,被这递到手中的麦克风,被那短暂交汇的眼神,悄悄地、持续地加温了。他感觉到血液在皮下奔流,一种陌生的、名为“希望”的东西,正破土而出。

    一曲终了,陈琪捧场地鼓掌:“哇,杨言,深藏不露啊!”

    顾一没说话,只是拿起自己那瓶没开过的矿泉水,轻轻放在了杨言面前的茶几上。一个微小得几乎不会被旁人注意的动作,却让杨言刚刚平复一些的心跳,再次失控。他低头看着那瓶水,感觉自己就像一块正在被温水缓缓融化的冰,所有精心构建的防御和因差距而产生的自卑,都在悄无声息地瓦解。目标似乎正在达成,但过程……好像开始脱离控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