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南

    十一月的阿尔泰山,风又起了。雪线压得极低,山谷间的水声在夜里化成细碎的回响。

    舒涵披着白裘立在帐门前,看着远处商队归来的灯火。那是她等了许久的方向。

    图尔娜走来,手里捧着一个包着黄绢的信函,笑着说:“王女,有长安的信。”

    舒涵的手微微一颤。她接过信,封面上熟悉的小字——那稚嫩的“承风”二字,却写得极认真。

    她展开信纸。

    那一行一行歪斜的字,像刚学会写字的孩子用尽力气留下的痕迹。

    信纸被风吹起一角,她的眼底一点点泛潮。

    她的指尖轻轻抚着那字,喃喃道:“你……终于写给我了。”

    帐外的风轻轻叩着,她忽然觉得,草原所有的风声,都变得温柔。

    那一刻,她第一次生出一种极深的念——她想回去。

    那不是逃离,也不是厌倦,而是一种久违的归心。

    她看着雪线下的河谷,心中忽然泛起一股宁静的确定:“草原已经学会了停。接下来,我该回到属于我的地方。”

    那一夜,她点起烛,重新铺纸。这是她两年来第一次,用“臣妾”落笔。

    舒涵靠在帐门前,衣襟被月光染得发白。火盆中只剩最后一点余烬,闪着微光。

    她手中握着一封未封的信。那是写给长安的。

    写给那个她曾经称“陛下”的人。

    也写给那个七岁,写信说“我梦见娘亲在风里笑”的孩子。

    思摩推门而入,带进一阵夜风。

    “你还没睡?”

    她笑了笑,声音很轻:“风还没睡。”

    他没说话,只是坐到她身侧。帐外的雪融成滴滴水声,像是在数时间。

    “思摩,”她轻声唤,“如果有一天,我走了,你会怪我吗?”

    他怔了怔,目光深沉:“你从来没留下过。风,不会被怪。”

    她抬头,看着他。泪水在眼底闪着光,

    “可我累了。”她说,“我守过那么多风,现在只想被风抱一会儿。”

    思摩没有回答,只伸手替她拢了拢披风。

    火光在他们之间微微晃动。风从山口吹来,吹灭了最后一点烛焰。

    那一瞬,她的泪落了。没有声响,却在风里闪了一下,像流星坠入夜色。

    贞观七年四月,三年合约已满,北原草木新生。当第一阵南风吹过草原时,舒涵披白裘立于河畔。她望见远方的山——那是通往长安的方向。

    她对什钵必轻声道:“我该回去了。”

    什钵必沉默良久,只问:“回去做什么?”

    舒涵微笑,风拂起她的发丝:“去问一问——风教会的,天是否懂。”

    天未亮,雪线的尽头已泛出一抹银灰。

    舒涵披着白裘立在山口,身后是草原的风,脚下是通往南方的路。蹄声踏雪而过,留下深浅不一的印痕。

    她没有带多余的行李,只带了一卷书、一只风铃,还有那封李世民亲手写的诏信。

    那信她从未拆开。信封上只有三个字:“归唐来。”

    她不愿看,也不敢看。

    因为她知道,那三个字后面,不止是帝王的命令——还有一个男人,曾温柔地唤过她的名字。

    回望阿尔泰的方向。天色尚未明,她却听见远处传来一阵笛声。

    笛声低而远,在雪夜中流淌。那曲调,是突厥人只在出征与送别时才吹的“阿尔昆之歌”,

    她没有回头,只抬起手,轻轻抚过胸前的风铃。

    风铃轻响,如一声回应。她知道,那不是告别。那是风,在替他回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