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年九月,霜未降,猎旗已起。长安以北,渭水两岸的原野金黄如织,天高气爽,号角声远。
李承风站在猎场的高台上,风吹得他眼睛发亮。
这是他第一次离开皇宫——身着青色小猎袍,腰系玉带,头上束着金丝缨络。他紧紧握着弓,掌心微微出汗。
李世民立于不远处,金甲映日,神色平静而威。在他身后,尉迟恭、李靖、侯君集等名将分列两侧,猎骑如云。
号角声起,鹰啸长空。
李承风看见父亲一抖缰,战马嘶鸣,箭如流星般破风而出,前方那只白鹿应声倒地。
群臣欢呼。他却只是仰头看着,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震撼。
——这就是天下之主的样子。
风卷起旌旗,烈烈作响,他忽然想起梦里的母亲,那样柔、那样静,从不曾举弓。
李世民转过身,看见儿子愣在那里,眉头微挑:“风儿,怕吗?”
李承风挺了挺胸,小声道:“不怕。”
“那便上马,射一箭给我看。”
他一愣。尉迟恭笑着递过小弓,李靖温声道:“皇长子殿下,猎场无惧,心稳则中。”
李承风接过弓,深吸一口气。
他记得舒涵曾教过他拉弓——“射箭不是为了伤人,而是为了明心。”
他举弓、拉弦、放箭——箭声破空,穿过风声,正好落在那白鹿的影旁。
人群寂静一瞬。
李世民的眼中闪过一丝笑意,走上前,亲手将他的弓拿下。
“好弓法。”他低声道,语气里既有赞许,也有一种深藏的感慨。
李承风抬头看他,目光干净:“儿臣记得母亲说过——箭要射在心里,不在鹿身上。”
李世民一怔。尉迟恭与李靖都微微失笑,却不敢多言。
风掠过两人之间,带着草木的香,也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隔阂。
李世民俯下身,拍了拍儿子的肩:“你母亲的话,不错。”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但若想护天下,光有心,还不够。”
李承风没有答,只静静看着那片金色的原野。
他忽然明白——父亲的世界是猎场,母亲的世界是风;而他,还不知道自己属于哪一个。
北原十月,夜深似墨,山谷里只余马蹄回响。
阿史那思摩策马而来,披风被风撕得猎猎作响,鬃毛与雪星一并飞舞。
他几乎不曾停歇,一路从北境驰到阿尔泰,只为那一句传讯——“舒涵病重。”
帐幕外,火光映着雪。医师与侍从垂首而立。思摩推门而入,冷气卷着雪花一同灌进帐内。
榻上的舒涵听到动静,微微睁眼。她的脸白得几乎透明,唇却带着一点笑。
“你回来了。”
思摩的眼底闪过酸涩,他坐在榻前,低声:“医师说你劳心过度。你为王庭写策,为诸部写书,为孩子写信……你不肯停。”
舒涵望着他,目光平静:“若我停了,风也就散了。草原需要一个信——让我存在,不是为了神,而是为了他们还信‘明天’。”
思摩的指节紧了紧,半晌才道:“那我呢?我信你活着就好。”
舒涵一怔,笑得极轻:“你信我活着——那我就还在风里。”
风掠过帐门,火光一晃,她咳了几声,血丝染在帕上。
他伸手去拭,她却按住他,低声道:“别让风停。若风停了,我就真的要走了。”
思摩沉默良久,起身走到帐外。
他拔出腰间佩刀,朝天一指——“听命——今晚,三部燃烽,不为战,只为风!”
风市的灯、营地的火、雪山的烽焰一齐亮起。
火光汇成海,风卷起红色的浪。
远远地,舒涵在帐内听见那呼啸的风声,眼角微湿。
她喃喃:“这风啊……还真舍不得我。”
十月,宫中桂花盛开。李承风已八岁,正趴在御书房的小案上。那封信被摆在他面前。
侍读太监念不下去——那字里有一种太柔的力量,让人喉头发紧。
承风伸手接过,稚嫩的指尖抚过哪吒的名字,忽然笑了。
“母亲写的哪吒,跟我想的一样,他也不怕天。”
他小心地取出一张宣纸,蘸墨,写下自己人生的第一封信:
“娘亲——
我念了您的故事。
我觉得哪吒和您一样,都喜欢风。
我现在能背好多诗,也会画。等我长大,我要去找您。
等到那时候,我带一袋桂花的香气过去。
风一吹,您就会闻见。
承风。”